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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满都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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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当地政府出于环境保护的考量,已经明令禁止捕捞,那段时间查得很严,抓住就要罚款、扣车、拘留,所以他们一看到屋门口停着好几辆车,以为是巡山队来抓人了,这才想跑。

但即使这样,很多人为了挣钱,还是选择铤而走险,从尕海到可可西里,再到鲸鱼湖,哪里管得松就去哪儿。

早些年,盗捞的情况更严重,巅峰时期湖边帐篷连片,上千人昼夜捕捞,用拖网、甚至电击、药捕,反正无所不用其极。

旦正眼见政府查得越来越凶,就想着趁着最后一段时间,跟哥们儿几个再捞上一笔,就金盆洗手,回去找个婆娘生娃儿去了。

“这营生(活儿)外人瞅着挣大钱哩,其实咱们都是刀尖上舔血,得把命豁出去呢!不光要防着巡山队抓哩,湖里头也险气(危险)得很!就说咱们最近去的那个鲸鱼湖,邪性得很。好多人在里头捞卤虫,船一翻,就再没上来过,有时候一条船上两个人,一个掉下去,另一个赶忙去拉,都不一定拉得上来,凶险得没边,全是拿命在搏哩!”旦正说着直摇头。

最近风声紧,他们不敢在湖边搭帐篷过夜了,要是被抓了,不光要没收捞到的卤虫,还要收缴船只车辆,旦正刚好认识房子的主人满都哇,夜里就领着大家来这里住,第二天再接着回去捞。

一听这房子的主人是满都哇,旦正还刚好认识,宋浮尘顿时就激动了。

“你认识满都哇?”

“嗯,也算是巧得很,我从小就认得他哩。”

“那满都哇人呢?”

“殁(死)了,两年前就殁了。”

“死了?”宋浮尘一脸震惊,接着又问:“那索南呢?”

“索南早殁了,比满都哇殁得还早。”

实在出乎意料,宋浮尘被震得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旦正忍不住感叹:“唉,这老汉命苦得很,城里老板刚给他把庄廓盖成,还没住热乎,人就走了,亏得那老板是个善人,把他尕娃(孙子)收留了。”

说完,冲着众人往院子里扬扬手,示意大家进屋。

“走嘛走嘛,黑了冷得很,进屋里喧(聊天)去嘛,过路的人常来这达歇脚,我们懂规矩,只住偏房,正房绝不进。”

旦正打着手电,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们去了偏房,从门口的石头下找到钥匙,打开门,又从火炉上摸了一盒火柴过来,擦划一下,点燃了桌上的洋油灯。

在昏黄的光线里,宋浮尘随意的扫视了一圈,屋子方方正正的,里头靠墙是一长溜的大通铺,另一头靠墙放着个火炉子,上面摆着宋浮尘先前透过窗户看到的锅,围着炉子还摆了一圈凳子。

细看之下,这屋子里倒是铺盖被褥、锅碗瓢盆、桌椅板凳都一应俱全。

几个捞卤虫的男人还没吃饭,早已饥肠辘辘,一进屋就忙着生火烧水,揉面做饭,不一会儿火苗窜起,热气升腾,屋子里顿时就暖和起来。

旦正热情地招呼大家围坐在炉子旁,伴着锅里烧水的咕嘟声,聊着过去的事儿,男人说那村子里本来就没多少人了,前些年村子里的老人接二连三地生病,陆陆续续都走了,剩下的孩子没人照顾,满都哇也是有心无力,最后就都送走了,只剩下满都哇和孙子留在了这里。

后来满都哇觉着自己活不久了,就把孙子托付给了那个修房子的大老板,满都哇水葬的时候,那男人也来送了一程,再然后旦正就没再见过满都哇的孙子了,不过他听说那老板每年都会来一趟青海,就住在这个给满都哇修的房子里,好像是在青海找什么,至于找什么就不知道了。

冷柏山听着听着渐渐皱起眉头,听这话的意思,他应该是见过那个那个叫旦正的男人,但这么些年过去了,他翻来覆去地想,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和记忆。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冷柏山索性不去想了,静静地听着宋浮尘的讲述。

那一晚,辽阔的天地间,浓重的夜色中,毫不相干的两拨人聚在那一处小偏房里,天南海北地聊起来,聊西北的波澜壮阔,也聊南方的山秀水柔,一来一往,竟也相谈甚欢,甚至都没了睡意。

聊到兴头上,王老板还去车里拿了几瓶酒,大家边喝边聊,渐渐都有了些醉意。

虽然那村子已经不复存在,但缠绕其间的谜团却并没有解开,关于那个活物,关于满都哇口中的肉土,宋浮尘心事重重地喝着酒,又想起了那群小娃娃们唱的那首花儿。

于是,看向一旁的旦正,问道:“你知道村子里孩子们唱的那首花儿吗?”

说完,他还有模有样学着唱了起来,唱腔怪异婉转,旦正仰头眯眼听着,手放在膝盖上打着节拍,沉浸在字字句句构造的诡秘斑斓的故事里。

一曲唱罢,王老板一行人根本没听明白,纯属听了个热闹,只觉得曲调有些怪异渗人,旦正呷了一口酒,热心地给他们一句句翻译解释。

等解释完,一行人皆是汗毛直立、背心发凉,轮回、死亡,阴曹地府、复活,这些阴气森森的词,怎么想都跟小孩联系不到一起,一时间都难以理解,都议论纷纷起来。

“这确定是小孩儿唱的吗?怎么这么暗黑啊?!”

“是啊,怪吓人的!”

旦正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晃着手里一次性的塑料酒杯,慢悠悠地说:“不稀罕,青海花儿本来就爱扯着神话唱,这里是昆仑山,西王母的地盘,邪乎得很,有啥传说都不奇怪,花儿玄玄乎乎也正常,不过神话归神话,这些年昆仑山周边倒是一直流传着一些‘死而复生’的故事!”

一听到死而复生,大家的好奇心顿时就上来了,忙一叠声地:“快讲讲!快讲讲!”

旦正咂了一口酒,想了一会儿说:“我阿妈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八十年代那阵儿,交通不方便,也没个外地人专门跑到青海湖浪来,忽然一天,湖边来了一伙外地人,一个个风尘仆仆,累得不成样子,他们说自己是上面派来的考察队,在湖边绕了好半天,最后说想在村里寻个向导,啥也不用干,就领着他们在青海一带转,要找湖,给的钱多得很。”

“我阿爸一听,这营生(活儿)轻省得很嘛,赶紧就应承下来了,后头几个月,就领着他们在青海各处盐湖中间转,这些人怪得很,白天全蜷在帐篷里睡觉,一到晚上人就没影了,帐篷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不剩,后来有天晚上,我阿爸眼看天快黑了,就悄悄猫在帐篷里头盯着,这才看着,这些人一到夜里就一块儿动身,不声不响、悄默声地钻到水底下,也不晓得在底下鼓捣啥名堂,过几个钟头,又悄默声地从水面上钻出来,安安静静摸回帐篷里,行事古怪得很。”

“我阿爸那时候一头雾水,啥也想不明白,可转念一想,这事儿跟自己也没啥干系,人家给着钱,还管吃管喝,这么轻省的营生哪儿找去?甭管他们上天入地,他顾着挣钱就行了,往后也就不多留意了,每天没啥事儿就往帐篷里一躺,帮这帮人烧烧茶、做做饭,他也乐得清闲自在。”

“就这样,在青海各处盐湖转了几个月,那伙人啥都没寻见,就催着我阿爸往无人区里头走,可那时候已经十月了,天气冷得厉害,再往无人区深处钻,阿爸心里犯怵,怕出人命危险,就想着推脱不去,毕竟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总不能为了钱把命搭上嘛,那伙人见他犹豫,二话不说,又塞给他一大笔钱,钱多得吓人,多到阿爸根本没法拒绝,人嘛,送到眼皮子底下的好处,哪能轻易放掉,阿爸只好硬着头皮,领着那伙人往无人区走,按他们说的地方,去的就是羌塘无人区,那里盐湖多得很,水滩也大,离昆仑山又近得很。”

“他们在羌塘无人区选了个盐湖,刚在湖边扎下营,就开始下暴雪,雪大得把帐篷压得摇摇晃晃、快要塌哩,一眨眼的功夫,天地全让白雪盖严了,这种情况,我们当地人心里都清楚盐湖底下藏着凶险,我阿爸就好心提醒那伙人:好多盐湖年深日久,表面结着厚厚的盐壳,有些地方盐壳一塌,就会露出深不见底的盐窟窿,掉下去就会没命,千万千万要小心。”

“阿爸交代完,就回自己帐篷里窝着了,他寻思着,下雪天,气温猛一下降,风又吼得厉害,这些人总不至于这种天气还下水,结果第二天一早,太阳都晒屁股了,整个营地还静悄悄的,往常这时候早有人起来了,还会过来催他赶紧做早饭,可那天早上安静得邪乎,阿爸赶紧穿好衣裳,跑出帐篷四下看,挨个帐篷瞅了一遍,才发现整个营地空掉了,除了他,一个人都没了。”

“莫非那伙人悄悄走掉咧?我阿爸一下子心里发慌得很,可一看雪深得没过膝盖,地上连个脚印、印子都没有,帐篷里各样东西、家当一点没少,他们拉来的马车、骡子也都好好儿拴着,看着不像慌忙跑路,倒像是一下子凭空不见了,好好的人,咋能说没就没哩?阿爸当下就想起先前他们夜里往水里钻的事,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莫非这些人真不要命,昨晚上又下水咧?想到这儿,他慌忙往湖边跑,到跟前一眼就瞅见,湖岸边上齐齐整整摆着一排鞋,上头落了厚厚一层雪,不仔细瞅根本看不出来。”

“那样的天气往水里钻,到天亮还不上来,结果明摆着嘛,我阿爸心里发毛,哆哆嗦嗦往湖面一看,大风把冰面上的雪刮开了,冰层底下清清楚楚浮着一排惨白的死人,一个个僵得直直的,像冻住的石像,又像翻肚皮漂上来的死鱼。”

旦正讲得跌宕起伏、活灵活现,所有人听得都入了神,差点忘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的,仿佛那些画面就展露在眼前,听到冰层下的死人的时候,都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爸当时吓得魂都飞了,这些人出事虽是自找的,可说到底是他领进来的,人要是全都没了,他哪能脱得了干系?阿爸越想越怕,也不管路多难走,赶紧套上骡子,拉起板车,慌慌张张就往外跑去报警了,后来他领着警察再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天,湖边的帐篷、家当都还在,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可偏偏冰层底下的那些死人,都不见了,警察在湖边寻了半天,只找到些血印子和碎肉渣渣,大伙就猜,那些尸首怕是被无人区的野物,还有湖里的东西啃得干干净净了……”

“这事儿闹得大着哩,整个村子都传开了,啥闲话都有,我阿爸经了这档子事,往后再也不敢往远路走了,也实打实明白,天上压根不会掉馅饼,那些看着诱人的好事,背地里说不定藏着天大的凶险,他也打定主意,这辈子不求啥大富大贵,就守在青海湖边放牛养羊,一家人平平安安过安生日子就成,往后平平淡淡过了四五年,我阿爸也慢慢把这事儿淡忘了,直到有一天,警察突然寻到他,让他去一趟公安局,说他当年报的案子,有了眉目。”

“阿爸当时愣得不行,心说他报案都是四五年前的事儿了,这会儿还能有啥进展哩?结果一到公安局,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说是附近牧民在盐湖边拾下一个快断气的男人,问啥都不知道,连话都不会说,看着不像本地人,警察起先以为是个外地人跑丢了路,在无人区吓狠了,当时也没往几年前那桩失踪案上想,偏偏局里有个老警察,当年经手了那个盐湖失踪的案子,还一个个给失踪的人都画了像,这人虽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老警察一眼瞅过去,就觉得眼熟,像画像上的一个人,赶紧就联系我阿爸,叫过去认一认。

“哪能想到嘛,都过去四五年了,我阿爸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拍着胸脯说绝对没认错,这人就是当年那个考察队里管装备的那个,话不多,常常跟我阿爸一起做饭,所以阿爸记得清清楚楚,至于这人叫啥、家在哪儿,阿爸一概不知道,警察一开始还高兴得不行,失踪了多少年的人,居然在无人区里死而复生,听着就像神话怪事,要是查明白了,整个公安局都能露大脸,可跟那男人搭了几句话以后,警察都没辙了……”

“那男人看着跟失了智一样,坐在那儿哆哆嗦嗦、战战兢兢的,你跟他说啥,他都跟听不懂似的,一脸茫然,警察想从他嘴里问出点啥来都没办法,那时候网络也没有,交通也不方便,想把这事儿查得明明白白、水落石出,估摸着要查到猴年马月去哩,先不说帮这男人寻家人了,就眼前咋安置他,警察都犯愁得很。”

“后来,还是当初救下他的好心牧民,给警察出了个主意,说不如先把这人留在村子里,帮着放放羊、干点力气活,吃的喝的都由牧民管着,啥时候警察寻到他家里人了,再把他送走就行,警察也没别的好法子,两下里一说,就这么定了,往后那人就留在了青海,跟着牧民过日子。”

“后来,村里人,还给他取了个本地名字,叫满都哇……”

这三个字如惊雷骤然劈下,冷柏山猝不及防,浑身猛地一个激灵,瞬间跌回现实。

“什么???你说那人叫什么?”

他一脸震惊,几乎弹跳起来,高脚杯里的红酒晃荡出来,泼在他的身上,他也全然不顾。

宋浮尘皱了皱眉,看着反应巨大的冷柏山,心里已然有了一种怀疑,他试探着问:“冷老板,你是不是认识满都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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