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易在几米外的巷口停下,静静看着那个背影。
重逢的时候以为有了家庭,只想着怎么针锋相对,可是如今瞧着那瘦削的背影,秦易的心却狠狠揪了起来。
程澈瘦得几乎脱形了。针织开衫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肩膀的骨头从布料下凸出来。她微微低着头,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憔悴。
在深褐色的发丝间,那抹白色的头发像一道未愈的伤疤。
她才二十八岁。
秦易感觉喉咙发紧,呼吸都有些困难。记忆里的程澈总是温暖的、充满生命力的,即便家里父母吵得不可开交,即便父亲又有了新的外遇对象,出现在她面前的程澈也总是笑着的,像个小太阳,努力把光分给她。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说“秦易,以后我保护你”的女孩,怎么会变成这样?
笛声在这时停了。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余韵悠长,却满是萧索。程澈慢慢放下笛子,低头看着手中那支已经摩挲得发亮的竹笛
然后程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
程澈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不真实的幻影,愣怔地睁大眼睛,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
秦易也僵住了。她本该立刻转身离开的,可双腿像灌了铅,只能站在原地,承受着程澈震惊的目光。
时间仿佛静止了。远处传来隐约的评弹声,咿咿呀呀,唱的是《白蛇传》里断桥相会那段。
秦易终于反应过来,猛地转身想走。可高跟鞋踩到了湿滑的青苔——
“嘶!”
脚踝处传来尖锐的刺痛,她身体一歪,朝旁边倒去。
“秦易!”
程澈几乎是瞬间冲了过来,在她倒地之前扶住了她的手臂。那双手很凉,但握得很紧,带着熟悉的力道。
秦易闻到了程澈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淡淡的柠檬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雪松味道。这个味道曾经是她最安心的所在,此刻却像一把淬火的刀,狠狠扎进她心里。
她几乎是本能地抽回手,动作大得让程澈踉跄了一下。
“程律师,我们还是保持点距离吧。”秦易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她强迫自己站稳,尽管脚踝疼得她额头冒汗,“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
程澈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去。她看着秦易,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沉沉的黯。
程澈知道她是在说周维。
“抱歉。”程澈的声音很低,她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是我唐突了。”
秦易看着程澈这副隐忍退让的样子,心里那团火突然就烧了起来。凭什么?凭什么程澈可以这样平静地接受“今时不同往日”?凭什么她可以这么轻易地放下过去,开始新生活?
“程律师记性可是真差。”秦易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刺耳的讥讽,“明明和我做过那么多亲密无间的事,向温晴介绍我的时候却只说我是高中同学。”
她煞有介事地整理一下自己额前的碎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说道:“程律师可是和我这个高中同学,牵过手,接过吻,甚至…”秦易故意拉长语调,然后靠近程澈已经发红的耳朵旁,轻声说道:“甚至上过床。”
她盯着程澈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波动。
程澈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血红。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有些不自然地攥紧手中的笛子。
过了很久,久到远处的评弹都换了一曲,程澈才轻声说:
“秦医生,既然已经向前看了,就不要回头看了。”
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耗尽了所有情绪。但秦易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疲惫,那种疲惫让她感到厌烦至极。
她看着程澈低垂的眉眼,看着那刺眼的白发,看着这个明明站在眼前,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人,突然觉得一切都荒谬极了。
“程律师心态转变的倒是快。”她冷冷地扔下这句话,然后转过身,忍着脚踝的剧痛,一步一步地朝来时的路走去。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声响。秦易挺直脊背,努力走得平稳,不让身后的程澈看出任何异样。
她没有回头。
酒吧里人不多,驻唱歌手在台上唱着绵软的情歌。秦易坐在吧台角落,一杯接一杯地喝。她酒量其实不好,但今晚就想醉,醉到什么都不记得才好。
渐渐地,周围有几个男人的目光黏在了她身上。她今天穿了条黑色的连衣裙,衬得肤色雪白,在昏暗的灯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加上她清冷疏离的气质,反而更激起某些人的征服欲。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凑过来,在她旁边的吧凳坐下。
“美女,一个人啊?”男人笑得油腻,“请你喝一杯?”
秦易看都没看他,对酒保说:“再来一杯威士忌,纯的。”
“别喝那么烈的嘛。”男人伸手想搭她的肩,“喝点温柔的,我...”
他的手在半空中突然被抓住了,然后向后一拧。
“她说了不用。”
程澈的声音冷得像冰。她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此刻站在秦易和那个男人之间,抓着男人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皱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