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火光，神殿崩塌。

黑压压的魔潮如海啸般涌来，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她站在城墙上，白衣染血，手中明灯已黯淡如风中残烛。

“扶光，走！”他在她身后嘶吼，一剑斩碎扑来的魔物，“带百姓撤离，我来断后！”

“我不走！”她回头看他，眼中含泪，“我要与你一起！”

“听话！”他挥剑逼退又一波攻击，转身紧紧抱住她，声音沙哑，“沈扶光，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话音未落，一柄漆黑长矛破空而来，快得连神祇都无法反应。

她只来得及推开他。

长矛贯穿胸口，剧痛撕裂神魂。她倒下去，看见他惊恐扭曲的脸，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呼喊：

“扶光——！”

他扑过来，抱住她逐渐冰冷的身体，一遍遍喊她的名字：“扶光……沈扶光……”

鲜血从她嘴角溢出，她努力想笑，想告诉他“别怕”，可发不出声音。

天道之音从天而降，冰冷无情：“神女沈扶光，私动凡心，干预神战，触犯天条。罚其神魂俱灭，永世不入轮回。”

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天道！她是为了救我才——！”

“神祇动情，便是罪。”天道之音毫无波澜，“你亦难逃责罚。”

他低头，看着她逐渐涣散的瞳孔，忽然笑了。

那笑容绝望又疯狂。

“若护所爱便是罪……”他缓缓站起身，周身神光开始扭曲，“那我便……永世为邪。”

“以我神格为祭，换她一线生机。”

“以我神魂为契，换她重入轮回。”

“天道——你听着！”他仰天长啸，声震九霄，“我愿受百世诛杀，千般折磨，万劫不复！”

“但只要她活着——”

“只要她记得我——”

“邪神之名，我背了！”

神格碎裂的声音清脆如琉璃迸溅，金光与黑气交织，将他彻底吞噬。最后一刻，他回头看她，眼中温柔如初：

“等我，扶光。”

“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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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沈扶光踉跄后退，额间渗出冷汗，脸色惨白如纸。那些画面太真实，真实到每一处细节都像是亲手经历过。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像是那柄长矛还插在那里，鲜血仍在流淌。

她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剧烈喘息。

是幻觉吗？

是被魔气侵蚀产生的幻象？

不……不对。

那些画面里的情感太汹涌，太深刻，深刻到连天道都无法完全抹去。那是她的记忆——被封印、被篡改、被强行剥离的记忆。

“你看到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无波，却让她浑身一僵。

沈扶光猛地回头。

祭坛中央，黑气汇聚，渐渐凝成一道身影。玄衣墨发，眉眼如画，正是陆烬殊。只是这一次，他看起来有些不同——周身没有邪气，反而透着一种苍凉的神性。像是褪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本真的模样。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像是透过万年的时光，重新凝视故人。

“第一百次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沈扶光握紧斩神剑，强迫自己站起来。可手在抖，剑在鸣，心在狂跳。那些记忆碎片还在脑海中翻腾，与眼前这张脸重叠，让她几乎分不清现实与过往。

“邪神陆烬殊，你可知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僵硬，像是在背诵某种咒文。

“知罪？”陆烬殊低笑，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沈扶光，你杀我九十九次，可有一次问过我，我究竟犯了什么罪？”

“以生魂炼器，屠戮苍生，此为死罪。”

“生魂炼器？”陆烬殊抬手，掌心浮现一团柔和的白光，“你看清楚，这是什么？”

沈扶光凝神望去。

那团光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光点，如萤火，如星辰，缓缓流转。每一个光点都散发着纯净的魂力，没有一丝怨气，反而透着温暖与希望。光点之间相互牵引，构成一个玄妙的阵法，阵眼处是一盏虚幻的灯盏，灯芯微亮，如豆如星。

“这是‘众生灯’的魂力本源。”陆烬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诉说一个久远的故事，“万年前，西洲遭天魔入侵，生灵涂炭。我以自身神格为引，集西洲万民自愿献出的信仰魂力，炼成此灯，才护住西洲一线生机。”

他看向她，眼神悲凉：

“可天道说，神不该干涉众生生死，更不该收集魂力。于是，‘众生灯’成了‘邪器’，我成了‘邪神’。”

“你撒谎！”沈扶光厉声打断，可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天道公正无私，怎会颠倒黑白？定是你蛊惑众生，强取魂力！”

“蛊惑？”陆烬殊笑了，那笑容苍凉得像秋日落叶，“沈扶光，你若不信，不妨听听它们的声音。”

他掌心白光流转，轻轻一推。

光点如流萤般飘向沈扶光，环绕在她身侧。她没有躲避——因为那些光点太温暖，温暖得让她想起梦中那片桃花林，想起那个为她簪花的玄衣男子。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无数细碎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却不嘈杂，反而如清泉流淌：

“愿以我魂，护我西洲。”

“神君大恩，无以为报。”

“若有一线生机，请神君带走孩子们……”

“我不怕死，只怕西洲不存。”

“神君，谢谢您。”

声音里有老人，有孩童，有男子，有女子。有的平静，有的哽咽，有的坚定，有的不舍。

但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心甘情愿的奉献。

沈扶光怔在原地。

这些声音……这些魂力……

若真是强取，怎会如此纯净？怎会饱含感激与祝福？

“现在你明白了？”陆烬殊收回白光，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沈扶光，这九十九次诛杀，你杀的从来不是邪神。”

“你杀的，是一个为你堕神、为你背负罪孽、为你受尽轮回之苦的——”

“傻子。”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她心上。

沈扶光踉跄后退，斩神剑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双手抱头，脑中一片混乱。那些记忆碎片、那些魂力之音、那些被她亲手斩杀的过往……全部交织在一起，撕扯着她的认知。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天道不会错……诛邪令不会错……”

“天道？”陆烬殊缓缓走近，停在她面前，低头看她，“沈扶光，你抬头看看这天。”

沈扶光下意识抬头。

天空不知何时已完全暗下，乌云密布，不见星月。而在乌云深处，隐约可见一道巨大的裂痕，裂痕中金光流转——那是天道法则的显化，是她信仰了百年的“公正”。

可此刻看去，那金光冰冷僵硬，像是一座囚笼。

“你以为天道是什么？”陆烬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轻，却字字诛心，“是法则？是秩序？还是……某个高高在上、玩弄众生的存在？”

沈扶光浑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