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扶光的剑第九十九次刺穿陆烬殊心脏时，天上正下着血雨。

诛邪台万年不化的玄冰被染成暗红，雨水砸在冰面上，溅起细碎的血珠，顺着繁复的镇邪符文蜿蜒而下，像这座神台在流泪。风卷着腥甜的气息，拂过沈扶光月白色的天官袍，衣角凝着未干的血——全是他的血。

她握着斩神剑的手很稳，剑尖抵着他心口，能清晰感受到那颗心脏还在微弱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是最后的挣扎，又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剑身传来熟悉的悲鸣，嗡鸣声细如呜咽，自她百年前执此剑起，每次杀他都会如此。

她曾问过诛邪司的炼器师，为何此剑独独对陆烬殊有反应。炼器师只摇头：“剑有剑魂，许是认主之前，曾与他有过因果。”

有过因果。

沈扶光咀嚼着这四个字，心底却是一片荒芜。

她与邪神之间，能有什么因果？无非是诛杀与被诛杀，无非是天道与她之间的契约。

“这次又是什么罪名？”陆烬殊靠在诛邪柱上，玄衣破碎，露出胸膛上纵横交错的旧伤——全是她留下的。

他抬眼看她，唇角勾着惯有的戏谑笑意，眼底却空茫茫的，像盛着万古的雪，“灭世？屠城？还是……又梦见我毁了你的三界？”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血水浸泡过，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磁性，像是陈年的酒，醉人又伤人。

沈扶光面无表情，剑尖又进半寸：“邪神陆烬殊，以生魂炼器，祸乱九洲，当诛。”

“生魂炼器……”陆烬殊低笑，笑声扯动伤口，血沫从唇角溢出，“沈扶光，你编罪名的本事，一次不如一次了。”

他忽然伸手，握住剑刃。掌心被锋刃割破，暗金色的神血顺剑身流淌，与她的血混在一处。斩神剑悲鸣更甚，几乎要脱手而出。

“松手。”沈扶光冷声道。

“不松。”陆烬殊反而握得更紧，借力向前倾身，让剑刃更深地刺入心脏，“反正你总要杀我，不如我自己来。”

剑刃穿透血肉的触感清晰传来，沈扶光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那种触感太熟悉，熟悉到让她几乎能预判下一刻他神格碎裂时的光芒，熟悉到让她心脏某处也跟着隐隐作痛。

陆烬殊看见了那细微的颤抖。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哀的温柔，声音却依旧轻佻：“沈扶光，你杀我九十九次，可有一次……”

他顿了顿，凑近她耳边，气息带着血的味道：

“可有一次，是因为恨我？”

沈扶光瞳孔骤缩。

恨？

她为何要恨他？他是邪神，她是诛邪天官，她杀他是天经地义，是职责所在。恨这个字，太沉重，也太私人，不属于她与他之间。

可为何……为何心口像是被什么攥紧了，疼得她几乎握不住剑？

下一瞬，她猛地抽剑。剑身离体的瞬间，陆烬殊胸口炸开一团金光——那是神格碎裂的征兆。他的身体开始透明，像被风吹散的沙画，唯有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她，带着她看不懂的执念。

“下次见。”他笑着说，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身体彻底化作光尘，被血雨一冲，消散无踪。

诛邪台上只剩沈扶光一人。

斩神剑还在悲鸣，剑穗上那枚白玉铃铛无风自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是陆烬殊第一次死时，系上去的。

他说：“铃响时，就是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