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和煦。
世界从睡梦中醒来,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喧闹。
沈却蜷着身子,仍一动不动窝在床上。
窗帘拉得死死的,遮住了窗外的阳光,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沈却和这个世界是隔开的。世界遗忘了她。
房间内,一张桌子,一张凳子。
一个很小的、斑驳绿色书架。
一切都静静地沉默着。
忽然——
一阵愤怒的哭喊、叫骂声,刺破了房门单薄的屏障,炸了进来。“你这个窝囊废!这日子没法过了!”
沈却睁开眼睛,漠然望着前方墙壁。
这是她们家每天早晨的日常,母亲每天的早课。
可今天早晨似乎有些不同,母亲的情绪比以往都要激动。在一连串的哭骂之后,猛然传来碗碟摔在地下的破碎声。声音持续不断,越来越让人心惊。
沈却提着心,迅速下了床,悄悄打开了条门缝,偷眼望去:母亲正站在厨房中央,从碗柜里不断拿出一摞摞的碗、大盘子、小盘子......正使着浑身劲朝地下砸去。
各种瓷器碗碟被高高举起,又被重重摔下。伴着清脆响声,立刻四分五裂,大小不一的碎片蹦得到处都是。
父亲正坐在沙发上,愁容满面,眉头缩成一团,眼神里散着惊慌、无助的光,一只手不断捏着裤腿。
沈却悄悄关上门,走到床边,无声地倒在床上,趴了下去,用被子蒙住了头。
从小到大,沈却的家就像一个硝烟弥漫的战场,气氛紧张又窒息,就像笼罩在□□中,一天到晚都让人提心吊胆。
战争的核心就是她的母亲。
沈却母亲就象一个装满了火药的炸药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一下。
从沈却有记忆起,就对她的母亲怀着深深的恐惧。母亲那双射着寒光的眼睛常常让沈却心惊肉跳。
沈却今年二十二岁。
从她出生那刻,家里就没有一个人喜欢她。
沈却出生时候母亲难产。她一只脚先出来,母亲大出血,差点送了命。家里所有人都怨她。而她出生那年,她的父亲又受了处罚,被降了官职。
沈却母亲就认为沈却是个灾星。
沈却从小到大,无论做什么,母亲左右都看着不顺眼。她一颗心从早到晚悬着,生怕母亲的呵斥随时会来。更可怕的是母亲还会打她,更在父亲面前添油加醋。父亲就会不分清红皂白,对她大打出手。
由于整天精神不振,精力不集中,沈却没考上大学。家里也没有找个学校让她去上,或者让她去复读,也不让她出去工作。就让她在家呆着。
家里所有人好像都忘了她。没有人关心她的存在,更没有人关心她的前途。有一次,她发烧,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没吃没喝,也没有一个人进来看她一眼。
她就被关在这一间屋子里。
年复一年,已经关了四年。
起初,沈却还想想以前的同学,以前的朋友。那时没有手机,没有网络。大家联系都是靠书信往来。沈却虽然性格内向,不擅于和别人打成一片,但她性子善良温和,喜欢她的同学挺多。
沈却常常收到同学来信,她也会回信。每次都是先转到父亲单位,父亲再给她带回来。
可有一天,母亲推开她的房门,恶狠狠地对着她警告:
“你父亲又不是你的通讯员,以后不许再让你父亲给你带信。”
从那以后,沈却再没有回过同学的来信。
就这样,和外界唯一的联系,也断了。
沈却的世界就是这一间小小的屋子。没有人和她说话,没有人和她来往。世界遗忘了她。她每天静静呆在房间里。起初,也看一些书,幻想着有一天还能去上学。可一年年过去,根本看不到任何希望。她的心也就一点点冷了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一种感觉在沈却心里越来越强烈:
有一天,她会被母亲逼着嫁人。
她会以这种方式被扫出这个家门。
沈却想:会有那一天吗?如果真有那一天,她该怎么办?
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哭骂声、碗碟破碎声终于停止。
世界恢复了安静。
而在这安静下,沈却隐隐不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光影在窗帘上一点点移动。终于,夜晚来临,黑暗抽走了最后一丝光亮。
沈却起身,没有开灯。她走到窗前,慢慢拉开了窗帘。
窗外,点点灯火亮起。天空漆黑一片,只有半个月亮时明时暗挂在半空。
在对面点点灯火中,有一个窗口透出的光很特别,和其他窗口的灯光不一样。
它不是很强烈的明亮,是一种橙色的光,很温暖。遥遥地从黑暗中穿来,就无边像大海上守候着航船的灯塔。
每个夜晚,不管沈却什么时候拉开窗帘,那盏灯都亮着。
那个窗口上有一盆花。自沈却有记忆起,那盆花就一直在那。
鲜红鲜红的花瓣,长长的花须,样子有些奇怪,但是很好看。
沈却第一次见的时候,吃了一惊。呆呆地看了很久。然后又看向自己的右手心。
在她右手掌心,也有一朵同样的、仿佛用最红的血烙进去的花。深深嵌在她的掌心里。在她痛苦时隐隐还会发烫。
那是她一生下来就带着的。
母亲非常不喜,更认定她是一个灾星。
那盆花很奇怪,花开的时候从不见叶子。
叶子长出来的时候,从不见花。
后来沈却知道了,那是彼岸花。
她每天晚上都在黑暗中,久久地站在窗前看着那盆彼岸花。想着那花和她一样孤独,不是只有花,就是只有叶。
而彼岸花似乎也在看着她,感受着她的无助。
沈却像以往一样,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的灯光和那盆花。
忽然,她房间门被一把推开。沈却转过身,母亲站在门前。
“出来!有事给你说。”两道寒光冷冷射了过来。
“哦。”沈却低声答应着。
母亲转身离去,沈却跟在后面,来到客厅。父亲正坐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