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受舒灵灿的绑架,成为了清冷书酒的一名收银员。
酒吧在凉城尚且属于一个很新鲜的东西,说好听点,凉城的酒吧市场还是一片蓝海,说现实点,光顾酒吧的客人很少,老板赚不到钱。
这种情况下,拥有一扇对外敞开的窗户似乎是十分明智的决定。第一天上班,我觉得有些拘束,所以在店里的书架上找了本杂志来看。
温暖的南风经过窗户,头顶风铃声不断,略微吵人。入夜不久,窗前经过一群年轻人,没过几秒又折转身来从窗前走过,然后就不停来来回回、你推我挤地在酒吧门前走了几分钟。
我坐在窗里一直侧耳倾听,最后终于从只言片语中理解了这群反复横跳的人在干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大家看到这么个气质独特的酒吧,觉得新奇,但因为没接触过所以不敢进店罢了。
我把手里的杂志放下,想了想舒灵灿之前把我拉进酒吧的那套说辞,在大脑里组织了一下语言,等这些潜在客户再一次从窗台前飘过的时候伸出了脑袋。
“嘿!几位帅哥美女要不要进来喝杯酒?我们酒吧的调酒师调的酒很不错哦。”
一阵紧张与恶心涌上心头,我搓了搓手指,心想自己果然不适合做这种事,只希望没有吓到人家吧。
几位帅哥美女吓没吓到不知道,反正是停下了脚步,其中一位男生问我有没有推荐的酒,可我哪里知道店里什么酒最好喝呢?只好硬着头皮转身求助旁边刚打过招呼的调酒师。
“椰林飘香很适合今天的天气。”
还没等我把调酒师的推荐转达,窗外不知何故高兴地抱作一团的女生们已经打开了酒吧的门。
好吧,不管为什么,反正别总在窗口一边碎碎念,一边飘来飘去的模拟飞虫就好。
在酒吧做了两星期收银员后,我发现这份工作比想象中还要清闲,所以就忍不住想身旁这扇梦幻的蓝窗什么时候会被拆除。
总是窝在酒吧门口沙发上的徐衡到是一点看不出来对生意的担忧,据她分析,酒吧客流量低都是因为凉城最近的流感病毒把许多人封锁在了屋内。
该病毒传播广泛快速,症状异常凶猛,舒灵灿和邓一白都因为生病躺在了家里,酒吧就只有徐衡每天来守,说是守,其实只是坐在店里看书睡觉,偶尔引导进店的客人入座。
酒吧的调酒师有两位,一周一换轮流进行调酒,一人工作时另一人就休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两人同时出现在店里。
一位调酒师姓方,就是我第一天上班时给客人推荐椰林飘香的那位,徐衡她们叫他方师傅,我也就跟着称呼方师傅,不曾询问这位师傅的全名。
方师傅的长相和气质不像调酒师,更像一位年轻的律师,因为他总是西装革履地来酒吧上班,进门一言不发,先脱掉西服外套,挽起衬衫袖子,用眼镜布擦干净镜片上的灰尘,细窄的黑色发箍揽起额前碎发,露出两道乱眉和眼下轻微的黑眼圈,然后开始准备调酒用的水果。
方师傅一般徬晚六点钟到店,如果不是因为我喜欢店里的气氛,总是提前到店蹲着,估计看不到方师傅的准备工作。
方师傅的背影线条干净流畅,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做事十分利落,尤其削水果的时候,银刀翻转像把玩一件艺术品,每天营业前,我都可以收到这位艺术家送的一杯水果。
作为回礼,我会用收银台的彩铅和便签纸画一张图送给方师傅,有时候画他的酒,有时候画他,也有时候画店里的客人、书中的角色、抽象的心情。
每次画方师傅的时候我都不可避免想起林泠月,想起她同样简练的背影,以及与无名指几乎平齐的小手指,那截冰凉的指头,曾经总是勾缠着我的手指,日日夜夜,以为永不分离。
我却没有伤心的资格,因为我隐约觉得是自己的满心期待导致了林泠月的死亡,毕竟她生前从来没有给我看过她的文章,除了一些零散的口述的段落,一篇完整的故事都没有向我展示过。
林泠月真的有在任何平台上发表自己的文字吗?如果是,那些文字是不是因为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欣赏,所以一笔一画全化作了碾压她的高山,最终逼死了她?
而这一切的起因都在于我,我才是杀害林泠月的罪魁祸首。
“尹霄?”
恍惚的灯影里,我看见面前推过来一杯鲜淋淋的水果,方师傅平直的语调打断了我起伏不安的思考。
“这是今天的水果。”
“谢谢。”
我抹掉脖颈后面的冷汗,跟随酒吧里响起的音乐提笔给方师傅画水果的回礼。
酒吧营业期间会放背景音乐,歌单由调酒师决定,方师傅的音乐品味就和他的酒一样,无论甘苦都溢满果香,永远悠扬,不会出现什么强烈的情绪。
另一位调酒师薛之夏与方师傅不同,喜欢深沉的曲调,调酒不爱水果,偏爱浓郁的咖啡和馨香的鲜花。
薛之夏不喜欢别人叫她薛姐或者夏姐,总要人叫她“之之”。
之之今年三十五岁未婚,是舒灵灿的小姨,她说自己是和侄女打赌输了,才不得不结束到处流浪的生活,来凉城给舒灵灿打工,至于打的赌是什么,之之并不多言。
之之闲时喜欢研究新酒,剑走偏锋,会用辣椒、苦荞、薄荷之类的东西调味,然后强行要求舒灵灿、邓一白、徐衡尝酒并给出品后感,三人对此叫苦不迭。
于是之之盯上了我,我不会品酒,但她用一杯酒一个故事跟我作交换,使我成为了她唯一且忠实的小白鼠。
之之三十五年的人生一直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乱窜,她拥有数不尽的故事和用不完的能量,支撑她在我面前竖起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
地图描绘了神奇美妙的景色,同时也戳破我许多不切实际的憧憬,我在之之的故事里经过森林雪山、海洋沙漠,见证了火山爆发,也差点跌入汹涌江河,听她讲异国街头的混乱、人心的险恶、社会的流毒,同时也获得陌生人的善意、帮助与鼓励,不停遇见一个又一个渺小而伟大,但终究死亡的人。
于是我问之之,拥有这么多丰富有趣的经历,她有没有得出什么人生的终极感悟呢?
“不要害怕未知。”
“什么意思?”
“人类是靠相互感染才能继续前进的。”
“请不要用谜语解释谜语。”
“你如今的疑惑时常能够通过别人的行为举动和思想感情获得解答。”
“我还是不明白。”
之之点头微笑,看了眼店里没有其他人后,把一杯花椒特调推到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