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卧室除了睡觉以外,还兼顾着家里杂物间的功能,因此无论怎样收拾都腾挪不出什么宽敞明亮的感觉,跟我这个人一样。
母亲会把自己衣柜里放不下的衣服挂进我的衣柜,我独立所有的空间便只占了家中很少的一部分,半扇衣柜大小,里面黑沉沉地挤满柔软的衣裤,像一棵棵被限制生长的野树。
林泠月遗留的木盒被我藏在这片野树林的最深处,丛林掩映,使它不会被经常进出卧室翻取杂物的母亲发现。
在尚且仅有二十五年的人生岁月中,除去一年前的重逢,我与林泠月交往密切的时间就只有高中三年,所以我想,如果那无意间在纸箱里发现的陌生手机是属于林泠月的,我就只能从高中三年里寻找对她来说具有重要意义的日期,用于解开手机的屏锁。
遗物里唯一能明确时间范围的东西也只有一本字迹工整的高中数学错题笔记。
A4大小的笔记本,封面素白,中心有一个指甲盖尺寸的红苹果贴纸,纸张厚实,整本笔记不到一根手指的厚度,外壳之外还套了层透明的保护壳,因为使用过太多次亦或时间太久,透亮的塑料壳上满是划痕和刮擦,以致于变得灰蒙蒙的。
笔记本第一页印着品牌商标,商标上方写着“林泠月”三个字,结构舒展,笔锋凌厉,就像林泠月本人,标志下方写着“2015.8.31—2016.7.1”,正是高一学年的时间段。
笔记本内的错题按顺序编号,总共二百三十五道,大多数错题的题目是直接裁了试卷贴上的,黑色水性笔写解题过程,蓝绿色彩笔写关键思路以及注意事项,简洁明了,充满理性逻辑的美感。
可是现在这些题目对我来说已如天书,虽然都是认识的字,与各种数学符号拼在一起却变成了外星语言。
我和林泠月高中三年住在同一间宿舍,然而并非一开始就同班,只是由于每间宿舍只能住四个人,班上总会有学生单出来,高一报名随机分配宿舍时,班级号相连的我们意外成为了舍友。
林泠月的数学一直很好,无论什么难度的试卷,一百五十分里她都可以拿到一百三十分以上,所以我总是请教她数学题。
她讲题极有耐心,也很温柔,循循善诱,比数学老师讲得好,连宿舍里其他舍友也说笑,林泠月一开始讲题就换了个人,冰山化雪似的。
可即使化的雪再厚,从涓涓细流到泱泱长河,如今也无法再浸润着人了。
我叹着气,将天书举过头顶,摇晃中,一张长方形的纸片从里面展翅飞出,我弯腰捡起翅羽,发现是一道从数学试卷上裁下来的题目。
想必是因为时日太久,纸片脱胶才掉下来的,我翻动笔记,欲把题目归位。112、113、114……找到了,是第一百一十六道错题。
但是不对。
“二零一六年一月八日,星期五,天气寒冷,早上下了毛雨,地面结霜,尹霄下课冲去食堂吃饭时滑倒了,疼得眼泪直流,她总是容易受伤,真想把人关起来,这样就安全了吧……”
原本用四条双面胶粘贴数学题目的地方,现在框着这样的日记,我还没读完,头皮就已发麻。
二百三十五道错题,至少有两百道题目是剪贴纸片,我急忙用美工刀一张一张拆开,结果无一例外,每道数学题下都写着一篇见不得人的日记,白纸黑字地记录了林泠月高一一整年对我从身体到心灵的妄想。
日记结束于二零一六年六月三十日,在那之后是高一暑假,等收假后高二文理分班,我和林泠月成为了同班同学。
年岁久远的日记中,我被人凭空占有了两百多次,唯独有一次逃脱,在最后一篇日记里,林泠月终于没有提到我,只写了希望未来能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这件事她后来做到了,二零二三年六月,林泠月在凉城青湖公园附近租了一个三十平米的房子,与出租屋隔湖相望的云棠雅苑就是我家所在的小区。
为什么选择在公园附近租房林泠月从来没有解释,只是告诉我出租屋里有一扇色彩鲜艳的蓝绿色窗户,我看到后肯定会喜欢。
二零二四年五月中旬,我和林泠月的鹭岛旅行结束,归家的飞机上,她邀请我去她租住的房子里看电影,算是我不让她查看手腕伤势的补偿。
“你还记着这件事呀,也行,看电影好啊,我喜欢看电影。”
“什么时候来?”
“时间再说吧,我想先休息一下。”
“那就三天后,下星期一,我把地址发给你。”
一般旅行返家后,我的身体会进入长时间的低能量平静阶段,半点也不想出门,可这次毕竟答应了林泠月要有所偿还,于是只好接受邀请。
况且星期一是父母都上班的日子,家里没人管束,我不必告诉他们自己的去向,省下了很多麻烦的借口。
只是还有一件事,让我不得不在意。
“林泠月,你昨天晚上说想要得寸进尺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决定让你更多地进入我的生活。”
“不对不对,反了,你昨天说的是你尝到了甜头,你想要得寸进尺,怎么现在主动权好像到我手上了?”
“不是一样的吗?”
“哪里一样了?”
“不好吗?尹霄,我把主动权交到你手上,你可以决定要不要了解我,你想来和我一起看电影吗?你要来,我就一定等你。”
太危险了,人与人之间倘若过于亲密,势必会暴露自己的残缺,染上对方的陋习。
可林泠月是这样的特别,不仅因为她清冷朦胧如雪山明月的美貌、气质,也因为她若隐若现不为人知的层层神秘,我对此毫无抵抗力,即使一步之遥已是悬崖,也渴望坠入这轮皎月。
三天日夜眨眼间闪过,第一次去林泠月的住处做客,我的心情有些紧张,就像和朋友一起去秘密基地那样。
然而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林泠月的基地真就和秘密基地一样简陋,屋里的东西少之又少,完全不像有人住过一年的样子。
木床、沙发、桌椅、立柜都是最简洁的造型,像是小学美术课上老师演示的物品简笔画,据林泠月所说,这些全部是房东奶奶留下的家具。
电视机、电脑一概没有,天花板有些开裂,地砖和墙皮都灰白,灯光也惨白,白瓷片的厨房台面,屈指可数的锅碗瓢盘,旧得不认识品牌的冰箱,运行时发出轰隆咯吱声响、仿佛下一刻就要驾鹤西去的抽油烟机和洗衣机。
放眼望去,房屋和主人都一贫如洗,没有丝毫新世纪发展的景象,人在其中,照不见太阳,好像深陷在被世界遗忘的陈旧角落。
唯有朝北墙面上嵌着一扇千禧年的蓝窗户,任何光线穿越都映照幻梦般的莹莹光彩,质地清脆地反射到房间各处,透出孱弱又夺目的生命力。
林泠月却站在青光照不到的地方,像溺入沼泽的水滴,晦暗得我差点看不见她。
“林泠月,我们要怎么看电影?”
林泠月举起自己的手机。
这应该是这间房里最贵重也最先进的东西了,确实可以用来看电影。
“好,那我们要看什么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