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体倚在床头，灵魂还平躺着，林泠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已经洗漱完毕，她看我不动，跪到床上要帮我穿衣服。

冷冰冰的手刚碰到领口，我出窍的魂立刻归位：“停！我自己来。”

囫囵地穿上衣服，我出门洗脸刷牙，回来的时候昨天买的泡面已经泡好了，林泠月坐在床上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泡面是泡椒味的，爽口提神。肠胃醒过来后，人也才真正清醒，我们打车往沙滩去，满立交绵延的红黄虚线将漆黑的鹭岛缝补，串联所有凌晨三点要去看日出的人们。我们到达目的地时，沙滩上已经人满为患。

海沙之间浮沉着腥咸的冷铁，随着规律的浪涌和参差的人类呼吸穿游不停。酒水摊上、玫瑰花下，密密麻麻藏坠了星灯，辉映头顶的银河，却连咫尺的坑洼都照显不到。我踩着软沙，深一脚浅一脚，朝着远处人少的地方缓慢行进。忽然因人群分隔，我看不到林泠月的身影，于是抬眼往四面找寻。

“尹霄。”

林泠月出现在我身后，略微焦急地拉住我的手腕。

“我们一起走，小心被挤散了。”

林泠月没有被挤，她是把别人挤到一边、带着我快步往前走的人，一路上不知道说了多少个借过，语气却强硬得像是其他人挡了她的道。

因为林泠月的强硬，我们抢到了一块大礁石上的位置，面前视野开阔，不用欣赏高高低低的后脑勺，唯一的缺点是海风吹得人透心凉。

林泠月见我发抖，坐到我身后拉开衣服，斗篷一样环抱住我，说这样挤着暖和，然后又从包里拿出手机，塞进我怀里，要我帮忙录日出的视频。

“你自己录嘛。”

“我不方便操作，你拿好，小心别掉海里。”

不懂林泠月哪里不方便，但她后半句说的没错，风太大了，真掉海里我还得赔她手机。

等待日出的过程十分漫长，我开始犯困，又因为靠着一个人体座椅，变得更难保持清醒，我把手机还给林泠月，说自己先下去找个地方靠着睡会儿。

不料林泠月钳住我：“你一个人去睡觉？太危险了，就在我怀里睡不行吗？”

就是觉得会增加她的负担才要下去的，怎么说得好像我不懂事一样？

“我是成年人，一个成年人的重量靠着你，那多难受。”

“不难受，没关系的，你一个人走我会担心，就在这儿好吗？”

我们坐在高大礁石的边缘，海风又狂野，我不敢用力挣脱林泠月，害怕发生事故，只好顺从地靠在她身上。靠着靠着，就慢慢失去了意识。

东方微明时，有一声渺茫的耳语告诉我可以睁开眼睛了。

天空也刚刚睁眼，灰蓝的眼白里泛出一点点惆怅的紫，海天边界积蓄着晕湿眼睫的一泻流云。我把手机的录像打开，把自己固定成一动不动的支架，害怕惊扰到苏醒的世界。

人睁眼只需要半秒，天空却需要几十分钟，迷蒙的交界线上终于跳出一点夺目的红，红点不断扩张膨胀，光芒把万物勾勒出金红的轮廓，然后逐渐燃烧出一片绚烂的天地。

世界之眼凝视浩瀚无垠的海面，淌下一滴黄金泪落在海上，泪水顺沿风浪的走势奔涌到我面前，让人好想弯腰捧起，亦或投入沉溺，然而林泠月环住了我。

等到太阳高悬于空，无法直视，沙滩的人潮退去，我和林泠月才从礁石上下来 。

“尹霄，我们走吧。”

“去哪里？”

“向着太阳走。”

我们沿着海岸线走，走到日上中天，永不停歇的风吹扬沙粒搓磨过光着的腿和脚，刻刀一样锋利，尖牙一样咬进皮肉里，使人享受无数切实的微小的疼痛，亦如生命。

我们也向风学习，一步不停的走，直到遇到两个秋千才坐下休息，然后在随重力自由摇摆的过程中迷失方向与时间。

林泠月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也许她说了，只是对自己说。就像我也在心里自言自语，呜呜呀呀讲了一大堆，没有一句人语，全是婴儿的鸣叫，快乐的鸣叫。

可惜人类的身体是有限的，若不及时饮食，很快就会衰败。沙滩附近没有饭店，我们走得太远，连车站也难找。

“要来一片苏打饼干吗？”

我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饼干，林泠月的手因为捡拾贝壳沾上了白沙，只好低头就着我的手吃饼干。她那柔软的舌头舔过我的指尖，刺激我的心脏，燃放一把怒火。吃东西就吃东西，伸这么长舌头是什么臭毛病？

“尹霄，我们之后去哪里？”

好难的问题，我出门旅行是个从不计划的人，只定好交通和住宿，玩什么吃什么都随意，往常一个人也就算了，怎么放松怎么来，但这次多了个林泠月，我还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这样懒散，毕竟第一次出门远行，第一次坐飞机专程到海边，要是错过什么，她会不会遗憾？

“你就没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吗？”

林泠月表示自己想看的已经看到了。

“日出？就只有这个？”

林泠月点头，我第一次遇到旅行比自己还简约的人，心里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怜惜，也没有精力再多作思考。因为起床太早，身体的电量已经支撑不了太久，我们选择坐车回旅店，路边吃碗芋头饭后径直回房补觉了。

醒来的时候，周围沉寂在一片黑暗里，也不知道几点了，我闭着眼，身体还没有跟随大脑启动。房间里有细碎的声音，像夜行动物爬过墙角，该不会有老鼠吧。

没过多久，我感觉背后的床帘被捞起来，林泠月轻轻喊了我一声，原来刚才是她醒来，奈何我的四肢实在疲软，嘴也干得冒烟，所以就先趴着不动，没有回应她，林泠月不再叫我。

房间里又陷入静默，过了几秒，忽然有一股气流压下来，我的枕头倾斜了两度，紧接着一点滚烫的火星落在耳朵边缘，纵火犯迅速离开，徒留大火燎原，烧得我整个人都快化为灰烬。

林泠月，好像，偷偷亲吻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