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画家最后还是被左玉和黄师傅抬了出来,他们没有用病床推他,用了一把掉了扶手、断了一条腿的竹椅子。他蜷缩着,最后的姿态怪异,像米开朗琪罗那尊经典雕塑《蜷缩成一团的小孩》。左玉没学什么艺术,但这尊雕塑,左玉也不知怎么,第一次在卢鑫的书上看到,左玉就觉得,这是自己,这是自己饿着肚子时候的样子。
因为剧痛,他的衣服被紧紧咬在嘴里、被撕扯成布条,可他的面容确实柔和坦然的。左玉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有些不认识他,着还是那个站在窗户上念诗的他吗?
黄师傅手里端着毛巾、脸盆,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里说着:“你放松,我给你洗洗脸,干干净净地到那个地方去啊”,毛巾上还冒着虚无缥缈的热气,随着黄师傅的擦拭,他慢慢地放松下来。左玉上前扶着他的背,慢慢地扶着他躺平下来。
黄师傅去收拾他的个人物品,背回来一个大大的登山包,破旧地看不清楚原来的颜色,里面有他的钱包,钱包里是一幅小小的、剪着波浪型花边的照片,上面的他站在一块山石上,笑的意气风发,旁边工工整整的八个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些应该是医院里帮他收在仓库里的吧,走之前,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来,自己也有这么意气风发的时候。
左玉创业的第一桶金便是抬人赚的。他在这里足足干了六年,从大二做到了研毕,从青青不识几个字做到了高一。
拜黄师傅那高嗓门所赐,左玉的部分家庭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出乎左玉的预料,没有想象中的嘲笑和谩骂,反倒是铺天盖地的帮助。小青青有了零食和漂亮衣裙,有了玩具和水彩笔,太阳耀眼的时候,左玉会带小青青过来,在院子里玩耍,在大松树底下跟着大家学画画、学跳皮筋、学编网兜、学纳鞋底、学熬浆糊……青青非常乖巧,大家都喜欢他,黄师傅甚至拿出自家祖传的罗盘,开始教青青看山山水水了。
青青五年级的时候,附近村里的完小正式接收了她,她才有机会背上书包,再次上学去。
学校给出处分之后,青青没有办法再住在宿舍里了。左玉去求黄师傅,黄师傅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带着院里的一众病人,帮着左玉将后院锅炉房旁边的一间红砖小房收拾了出来。热心的大家伙儿还帮着扎了个篱笆,给抬来了一个铁架子床,挂上了粉红色的蚊帐。春天,大家还在院子里撒上了花种子,等了一个夏天,秋风吹起来的时候,满院子开满了粉红色的菊花。
虽然有了架子床,左玉还是不放心跟青青分床睡。
青青噩梦连连,夜里经常尖叫着坐起来,爬到床脚瑟瑟发抖。她的伤口都长好了,不再化脓,也不需要换药。但长在她心上的伤口,一直在梦中反反复复地被撕扯开。
黄师傅很喜欢青青,他青春丧妻,没有再娶,耳顺年纪了没有一儿半女。对于左玉,他没什么特殊之处,该打打,该骂骂,有点好吃好喝的,也留给左玉。但对待青青就不同了,他看青青的眼神,像看小猫咪,弯着腰,皱着鼻子,捏着强调,细声细语地引逗青青叫“爷爷”。
看着左玉毕业设计任务重,养家负担重,黄师傅和院里的爷爷奶奶们轮班接送小青青上下学,给小青青喂饭、扎风筝,带着小青青翻越医院后面地小山去实验室找哥哥……
兄妹俩生活过得非常拮据,头一天上学,清清没有校服,撅着嘴回来了。爷爷奶奶们立刻行动起来,组成了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过一片茫茫的水田,找到校长的家。校长的老婆正在院子里生火做饭,柴火被雨水浇湿了,点不着,烟却不少,见来了这么多人,蹲在地上不知所措。黄师傅很有眼色,立刻上前殷勤地替换下了校长老婆,帮着将炉子生起来,顺便腾出空来,让她听了听这对兄妹的故事。
校长老婆也是个爽快人,立刻转身进屋,找出自家儿子的大号校服,交给诸位。各位爷爷奶奶也就满意了,就着落日仅有的一点点光线,就在她家院子里给清清修改了修改裤脚,穿上了。
清清有一条粉红色、画着牡丹花的床单,左玉拿来做包袱,包着清清的衣服鞋袜。搬来小院之后,便挂了起来,做成了帘子。左玉拎着清清的耳朵教育了十多遍,换衣服的时候、睡觉的时候,必须要把帘子拉上。除了哥哥,谁都不能抱抱,爷爷奶奶也不行。其实,这些叮嘱完全不需要再说,经历了一番苦难的清清极端抵触触碰,哪怕旁人盯着她看上几秒,她便汗毛直竖,紧张到牙齿咯咯作响。
在哥哥寝室的日子,清清像一只小老鼠,不见光,也不见人。旁人或许早已受不了这样的“囚笼”,清清却很是逍遥自在。哥哥挂着帐子的床都是她的城堡,堆积的被子可以掏出一个洞,钻进去都是满满的安全感。清清没有半点不适应。
寝室里除了卢鑫和高松哥哥,还有一个隋少远哥哥,他很特别,不和清清讲话,每次看到清清,都是紧皱着眉头。虽然他偶尔也会从不多的肉菜里省出一两块五花肉留给清清,但他从来不和清清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