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几天就是清明节了。今天天气很不错。院子里的花树已经开得要败了。邵姨经常一边收拾着院子,一边感慨自家老板不是个享受生活的人。她看得出来,左玉一门心思在这个小妹身上,丝毫没有想要享受生活的意思。
老板身上背负了什么故事,邵姨观察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答案。随着晏清小姐一天天长大,似乎这个故事要被迫放到众人的面前了。但众人没有人敢去看。
邵姨做好了早餐,去楼梯那里观望了几次,不敢上楼去喊。无奈,只得开了橱柜,找了酒精小炉,将皮蛋瘦肉粥热在炉子上。便悄悄地走了。
左玉直等到晏清哭够了,给她擦了脸,挽了头发,方才牵着她下楼来吃饭。见桌上的酒精炉摇曳着残存的一点点火苗,左玉笑着说:“酒精炉,好长时间没见这玩意儿了”。
两个人对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小锅,拿勺子吃着“皮蛋瘦肉干饭”。两个人都吃出了当年的滋味。清清想说些什么,抬头看了看左玉,迟疑了半天,又低下头去了。
“你要跟我说什么?”左玉是个睡觉都要睁着眼、心眼里面藏心眼的人,岂能看不出清清的欲言又止。他头都没抬起来,瞅着勺子问她。其实,他心里有点儿数了,大概知道清清改主意了。
“嗯,那个……”迟疑了几秒,像是生怕自己反悔了,清清果断地清了清嗓子,“你想的事情我答应了,过两天去墓园,跟大家说一说吧”。
左玉嘴巴里嚼着猪肉粒,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看晏清,还是冷静地问她:“你今天没睡醒?”
晏清被他噎到了,想张嘴反驳,又觉得不该破坏这个气氛似的,便没作声。
“这事儿不急,你再仔细想想”,左玉将勺子放下,身子靠上了椅背,习惯性地去摸兜,想来支烟缓一缓。摸了半天,才发现自己穿着睡衣睡裤,便作罢了。
“想不得,再想两天我后悔了怎么办”,晏清吃着胶水一样的粥,扮了个开玩笑的口气。
左玉反倒是严肃起来,他“叮”一下将勺子扔进锅里,直起腰身。做完这些,他反倒是紧张了起来,悄悄去撇一眼晏清,果然,她被这“叮”的一声吓住了。左玉有些后悔,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受不得这突然的响动。心中有了懊悔,口气也软和了下来,“才两天你就能后悔,说明你不是真的想好了”。
说罢,左玉站了起来,柔声说:“今天天气暖和,咱们不争论了,上山去看看爸妈”。
“好”,晏清很乖巧地站起来,去端吃剩下的粥,左玉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批评道:“你得习惯衣来伸手和饭来张口,这些事情你都不需要做了”。
“顺手的事儿”,晏清小声地嘟噜着。左玉听见了,却笑着回她:“那也不行”。
说吧,转身去客厅找了电话,拨给邵姨,只简单交代了一句“邵姨,今天我们上山去,你给准备一下”。
晏清换了下楼,左玉已经等在院子里了。他穿了牛仔裤和蓝色条纹衬衫,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看上去像个学生。晏清记得,他考上大学出门的时候,就是这身行头。每年带着晏清去墓园,他都是这身。
见晏清走出来了,他跺了跺脚,歪了歪头,示意晏清上车。
下了半个多月的雨,昨天才刚刚停下来。大约老天也知道,该给上山祭拜的人行个方便吧。上山的车很多,车流行进地缓慢,好多人都降下了玻璃,慢慢地开着车,吹吹山风。左玉却关上了玻璃。他的车贴了很厚很黑的膜,将车里和车外遮挡成了两个世界。但这个遮蔽的、不被人认出的感觉,确实兄妹俩都喜欢的。左玉曾经再心情好的时候,笑着对小王解释道:“做了半辈子钻地鼠了,乍一放到敞亮地,还真不适应呢”。
虽然隔着车窗,晏清也很放松地去看外面的花树。这个墓园建在临市郊外的山上,背山面海,漫山遍野的花。今年天气冷,梨花才开,虽然是白色的,但没给人压抑的心情。前两年,左玉是不带晏清来的。晏清把自己封闭在想象中,不接受现实,也挺幸福的。后来左玉告诉他,仇人入狱,她便突然长大了,提出要看看爸爸妈妈。
邵姨还是给带了那几样,装在篮子里。左玉停好了车,一手拎着两个篮子,一手牵着晏清。两个人慢慢地踩着湿滑的台阶向上走。来了很多趟了,晏清还是不认识路。走走停停,回头看哥哥。左玉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往前。
半山腰转弯的时候,左玉向那边看了看。果然,来了十几个穿黑西装的人。左玉低了低头,没作声。
“那些人好像在拍电影啊”,晏清小声地对哥哥说。
左玉没抬头,也没顺着晏清的视线看过去,只温柔地对她说:“走快一点,我的手指要勒掉了”。
晏清低头看看,毫不走心地说:“我帮你拎一个啊?”
左玉撇撇嘴,“你自己走好路就行了,当心啊,看着脚下,不要滑倒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