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上人挤人、人摞人,左玉心中庆幸幸亏有了胡日塔帮忙,才搞到了这么一张餐车的坐票。他小心翼翼地将提包夹在两只脚中间,把晏清挪了个动作,让她的小腿垂下来,指挥着她踩在提包上。晏清乖乖地照做了,她有些热,小脸红扑扑的,左玉给她敞开了一点儿皮衣领子,跟她笑了笑。
左玉很怀疑晏清的脑子坏掉了,找回来半个多月了,晏清就从买没有在左玉和胡日塔面前提起过爸爸妈妈,从没有表现出一点点关于家破人亡的伤心来。如果不是左玉心急着去报仇,怕被人找过来。若再住两天医院,应该就给清清检查检查脑子了。
上大学走之前,爸爸妈妈也是来这个火车站送左玉,清清牵着左玉的手,晃啊,晃啊,绕着左玉转圈跑。左玉回想着,那个时候的晏清挺沉的,抱着她走两步就要大喘气,牵着她转圈也像再转一个秤砣,并不是现在这样子,轻飘飘的,像抱着个布娃娃。
车厢里鼾声此起彼伏,左玉也有些困了,晏清倒是清醒,眨巴着大眼睛,冲着左玉笑。
“你笑什么?”左玉低下头,伏在清清的耳边小声地问。
“哥哥,你是不是要领我去上大学?”晏清也学着左玉的样子,探身去左玉耳边小声说话。
“你怎么知道的?”左玉心情舒缓下来,为了缓解疲倦,他愿意多跟清清说几句。其实,左玉不是个愿意聊天的人,从住到这个家里来开始,左玉一直是个沉默不语的性子,大多时候,家里话最多的人是妈妈,家里噪音最多的人是晏清。晏清就像一只哨子,时不时地“吱”一声,吓得左玉一个激灵。后来,他习惯了,看到晏清开始耿脖子,左玉就去捂嘴,将她那尖锐地哨子声堵在肚子里。
清清很依恋左玉,霸道地使唤哥哥伺候她。上学帮她大家,放学教她做题,晚上还要给他盖被子、打扇子。有一个夏天的晚上,清清迷迷糊糊地醒来,左玉还半歪着身子、一下一下地给她打着扇子,清清幸福地翻身向左玉,蠕动着钻进左玉的怀抱,嘴里咕哝着“哥哥真好,要做哥哥的新娘子”。
“妈妈说的呀,妈妈说,吃了这碗鸡汤,哥哥才能带清清去上大学”,晏清的眼睛眨巴着,只是没有在家时候的晶莹灵动了。胡日塔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小弟跟左玉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那家人是怎么虐待清清的。不给穿衣服,也不给吃饱饭,每日只给半碗糊糊,还要跪在地上,像狗一样舔……左玉冷漠地听他们说,胡日塔紧盯着左玉地脸,看着他抽搐地两腮,挥挥手让小弟别说了。左玉却拦着他,冷静地说:“我想听”。
左玉看着晏清笑弯弯的小嘴巴,笑了笑,问她:“那妈妈喝鸡汤了吗?”
晏清想了想,摇摇头,说:“没有。妈妈吃了好多好多红蘑菇”。
“那……爸爸呢?”左玉心有不甘,继续追问她。但心里也是知道的,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可是,晏清的话,让左玉如五雷轰顶,头发都竖起来了。“爸爸被抓走了,孙嬢嬢说,跟那个简厂长一样坏”。
左玉颤抖着手,努力地交握在一起,纠正晏清说:“孙嬢嬢是说气话呢,爸爸不坏,简厂长也不坏”。
“哦”,晏清并没有听懂,只是懵懵懂懂地点点头,挣扎着想从皮衣里面伸出手,左玉不让,拍了拍她,“别动,小心感冒了”。
晏清乖乖地不动了,左玉轻声地对她说,“闭眼睛,睡觉”。
火车在黑夜中飞驰,哐当哐当地响。左玉透过车窗向外看,黑夜里,就像一条大虫子。左玉想闭眼睛睡一会儿,但不敢。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那对夫妻瞪大了的眼珠子,血红血红的,在眼前逐渐放大、放大、再放大。况且,脚下还有这么一包钱,左玉有些心惊胆战。
坚持着不肯睡,左玉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想着想着,竟然对胡日塔产生了怀疑起来。左玉并不认为胡日塔有这个本事,将几条人命的事情平了。那对夫妻没有心跳了,这是肯定的。至于大姑和大姑父,不死也是个残废,只是百密一疏,这两家的儿子都没找到,留下了祸患。想到此,左玉有些坐不住了。
乘务员在人群中穿行,压低了声音提醒着:“哎,下一站到莲勺了啊,下一站到莲勺了啊”。左玉灵机一动,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拍了拍晏清,凑近她耳边说:“清清,咱们该下车了”。说罢,抱歉地叫醒旁边的人,抗上清清,拎上提包,挤进了下车的人群。晏清很懂事,伸出一只手帮哥哥拎着那个装鞋盒、罐头和豆奶粉的网兜。
两个人像逃难一样挤出了火车。出站口有很多人接站,那都是有家的人,可兄妹两人,却彻底没有家了。
左玉扛着妹妹,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凭借自己微薄的经验,他知道,火车站旁边的旅馆不安全,要走远一些。
大街上,已经开始有动静了。扫地的、出早摊的,叮叮咣咣、细细簌簌,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耳朵。左玉就这么扛着妹妹,找宽阔的大路走,跟着洒水车走,凭经验,洒水车走的路,一定是大路,一定不会有小偷和抢劫犯。
胡日塔的提包质量应该真不错,走这么远的路了,都没开线。左玉低头看看这个包,想着该怎么处理它。
兄妹俩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天光大亮的时候,随便找了个小摊给青青吃了碗面,左玉也饿了,但不舍得放开肚皮吃,只买了一个烧饼,盯着老板的白眼儿,去喝了人家三碗免费的小米粥。
大街上逛了半天,才找到一家工商银行,左玉牵着妹妹走进去,在众人的惊讶中,将提包里面的钱都存了进去。人家问户头写谁的名字,左玉想了想,回答道:“宋晏清”。对方看了看清清,说:“未成年人我们按照规定……”左玉打断了她的话,换上一副悲伤的表情和语气,“我们家大人都没了”。柜台里面的阿姨叹了口气,没说什么,飞快地数着一摞一摞的钞票,将二十二万八千七百五十元数好,捆扎好,然后递出一本存折来。她有些不放心,叮嘱道:“拿好了啊,别弄丢了”。左玉点点头,将存折贴身塞进衣服里兜,再接过提包,将胡日塔给的那些瓶瓶罐罐一股脑儿地划拉了进去。
清清一直站在他旁边,左脚踩右脚,安安静静地等着。阿姨站起来,隔着柜子看兄妹两人,看着左玉蹲下来,将妹妹背上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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