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左玉的肩膀,“放暑假了,没地方去了,是吧?”
“嗯”,左玉发出了动静。
妈妈忍不住好奇,着急地问:“哎,老宋,你说他是谁?”
左玉很紧张,生怕对面的人知道太多,说出那些词汇,贪污犯、枪毙、丧家犬……流浪的这些年,左玉害怕白天,害怕人群,害怕人群中指指点点的讨论。他跨越了半个城区,藏到这个废弃的印刷厂,没想到,还是没有摆脱。
“是个好学生,年年考第一”,爸爸伸手拍了拍左玉垂在膝盖上的脑袋,平静地对妈妈解释,“今年的全县第一”。
“第一呀!小状元呀”,妈妈辣脆脆的声音提高了音调,抓住机会教育自家闺女,“清清,你看,这个哥哥是第一名,全县第一名,你要向他学习呀”。
清清倚靠着左玉,喋喋点头,她的小辫子扇起一阵香风,扑进左玉的鼻子里。
爸爸四下里看了看,又伸手进了水泥管子里摸了摸,叹了口气,问:“没地方去了?吃饭了吗?”
“没有,哥哥没吃饭”,这个问题清清知道答案,欢快地替哥哥回答。
“还没吃饭啊?你妈妈呢?”妈妈还要向前凑,被爸爸扯了一把胳膊,轻轻捏了捏,忙将接下来的一连串的问题咽肚子里了。
爸爸拍了拍左玉的脑袋,“晚上这里蚊子多,有蛇,你一个孩子不能睡这里。先回家再说”。
左玉没抬头,他不想跟外人说自己没有家。
“拿着你的包袱,走,先回家再说”,说罢,站起来,把妈妈也拉起来,弯腰捡起来地上的手电筒,将光线对住水泥管子里面。
“你这孩子,你就睡这里啊”,妈妈一声惊呼,大惊小怪地一步跨过去,摸了摸左玉铺整齐的废纸,“这是你铺的床?”说罢,她可不管左玉愿意不愿意,捏着左玉的胳膊将他拽起来。
左玉的腿早已经蹲麻了,一个踉跄没站稳,前后晃了晃。但他没忘记将清清抱起来。
清清可不管那些,她抱着失而复得的娃娃,搂着哥哥的脖子,笑得咯咯咯咯。
爸爸手电筒的光指了指那个水泥管子,妈妈心领神会,立刻弯着腰钻了进去,将里面的破书包和包袱拽出来,为怕落下什么,还将“废纸床”掀了掀,找了找。
“快走,快走,让蚊子吃了”,妈妈一左一后挎着包袱和书包,率先踩着玻璃渣和废纸向外走。爸爸将手电筒的光打到左玉的脚下,说了句“走吧,小子”。
左玉借着抱清清的机会,将手探到自己腰间,摸了摸那个厚厚的手绢,心中的大石头放了下来。便抱着清清,沿着爸爸打出的手电光,跟在妈妈身后,走出了这个废弃的印刷厂。
左玉扯被子的动作还是进行了晏清,她睁着大眼睛,愣愣怔怔地看着光着上身、正侧身帮自己扯被子的左玉。左玉回躺回来,想再去亲一亲她,冷不防对上了她的眼睛,吓的一个激灵。
“清清,你醒了?”左玉自己有些尴尬,脸腾一下红到脖颈,一时间不知道该躺下还是做起来。
晏清没说话,眼睛换了个方向,去看窗外。
左玉顺着她的视线,也去看窗外。窗外的黑夜已经慢慢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橙色,风从窗户中吹进来,拍打着窗上的纱帘,纱帘带动着旁边的风铃,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
左玉慢慢滑下来,躺到晏清身边,伸出胳膊将她搂过来,箍紧了。
她也很乖,软绵绵地伏在左玉胸前。
“咱好好的,行吗?好好活,好好过每一天”,左玉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可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自己深藏心中的话,很久很久以前,就像对清清说的话。人一辈子就这么短短的几十年,算一算自己的年龄,看一看自己的健康情况,大约也算过了一半了。“清清,别躲着我,回家来住,天天跟我在一起,行不行?”
左玉向下滑了滑,唇去找晏清的唇。晏清不想,一直躲。左玉不愿意她躲,纠缠着她。
被子里,没有光,晏清睁大着眼睛,看着左玉闭着眼,紧皱着眉,喘着粗气,像一个野兽。暗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得清他粗重的呼吸。
晏清小声地叫了声“哥哥”,左玉停顿了一下,但没睁开眼睛。他的胸肌起起伏伏,晏清都能感受地到。他重新将晏清搂起来,抱着她转了个身,从这一侧挪到那一侧。晏清想借机起身,被他敏锐地发觉,长腿一伸、一勾、一夹,晏清就动弹不得了。
他将晏清环抱在胸前,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清清,别闹。再睡一会儿吧”。
晏清像被点了穴,登时不再蠕动了。
窗帘被风吹地忽闪忽闪的,轻轻地拍打着窗户上的玻璃。
将晏清往怀中抱了抱,用杯子裹严实了,左玉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小声说:“睡吧,别怕,哥哥不走”。
夜风夜雨,钻骨头缝的丝丝寒意。
这种感觉,左玉太熟悉了。从九岁,父母入狱,自己被亲戚丢弃出来,如丧家之犬,只能日日夜夜游荡在学校周围。翻过学校后面的小山,是县里的妇幼保健院,医院的后面有一个水泥砌成的巨大的垃圾箱。左玉像幽魂一样,跟着夜里游荡的野狗,找到这个垃圾箱的。这里面扔着医院废弃的床单、针筒、吊针管子、变了形的铝盒子,还有草席裹着的、有气的或者没气的、有形状的或者没形状的娃娃。很多人家不忍心,或者害怕遭报应,会趁着夜色、偷偷摸摸地来这里烧上几刀纸、祭奠上几块点心、几个苹果,每逢此时,左玉就蹲在垃圾箱后面的黑影里,静静地等那些人走掉。
刚开始也是害怕的。偷吃第一口的时候,左玉记得,那是一块甜得掉牙的桃酥。刚咬第一口,一声猫叫,吓得左玉来不及嚼,一口咽了下去,噎得眼珠子瞪出来,半天才缓过一口气。左玉有些怕,慢慢地蹲下来,小声地对着地上快要熄灭的烛火说:“小妹妹,对不起,哥哥太饿了。你不要怪我啊”。
那一点点火苗在风中摇了摇,慢慢地熄灭了。
四下里漆黑一片,安静地吓人,只有风声,还有一丝丝钻骨头缝儿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