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凉气陡然从头顶落下,如清泉般,缓缓包裹住他。
石惊潮喘过气来,睁开眼睛,茫然四顾。
逐浪剑躺在脚边,剑身黯淡,先前匆忙间撑起的结界早已破碎,被他护在身后的几个凡人稚童,全部七窍流血,死了。
他抬起头,对上一块锈红铁片。
三尺三寸,且宽且厚,锈迹斑斑,几乎没有刃。
这是一把不像剑的“剑”。
这把锈剑撑在他头顶,比破铜烂铁还不如,却抵挡住蜈蚣精致命一击,剑身轻颤间,红锈滚落。
“啊呸呸!”
石惊潮吐出铁锈,拿袖子猛擦嘴眼,耳边听得蜈蚣精讥笑。
“你有病吧?!你可是摩罗种,只恨吃人不够多的魔中魔!却拼着自身性命不要,去救一个食物?这是你该干的事吗?哈哈哈,原来你不止道心有污,脑子也有污!”
石惊潮心中一惊,咬着袖口,抬头望去。
那道心有污的小姑娘正倚靠断树,姿态从容,面上尤带笑,似乎蜈蚣精耗尽修为的全力一击,对她没什么影响。
只是她背在身后,恰巧对着石惊潮的右手指尖,一丝红线缓缓蔓延。
面对蜈蚣精嘲讽,小姑娘只回复了一句。
“老子爱生啃,老登管不着!!”
刚还升起一抹感激之情的石惊潮:!!!
蜈蚣精冷哼:“好个没教养的毛丫头,先来后到也不懂?这群童男女分明是老夫先看中的,你却跑来争,想吃自己不会去抓?!”
“亏你这老登活了一大把年纪,”小姑娘争锋相对,拿着一截树杈在地上摩擦,“不知虎口夺食分外香,人间至味在邻墙,抢的就是你这蚯蚓怪的碗中食!”
她一口一个老登便罢了,但骂一只蜈蚣是蚯蚓,简直比骂人爹不孕不育还要恶毒。
平生除了吃童男童女,仅剩的爱好就是收藏宝靴的蜈蚣精勃然大怒,光秃秃的身子在空中狂舞:“啊啊啊!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贱人,本座改主意了,今日定要将你折磨致死,后悔来这世间一遭!”
“来啊!让本姑娘看看你翻地的本事?!”
树杈刺破空气,呼啸着落在蜈蚣精头顶触角上时,小姑娘已弹跳起身,如同流星冲了过去。
一场物种、体型、实力,相差悬殊的战斗,即将迎来高潮与终局。
蜈蚣精口器大张,急不可耐咬向送上门的猎物,却听那灵力早已枯竭的家伙,忽然轻声念了句——
“毕方燎原!”
暗夜中,先是一点火星,从树杈尖端起,接着火光大作,顺着触须,一路燎上蜈蚣精躯干,直至蔓延全身。
不过几息,这只身长三丈,修炼五百年的吃人精怪,便如同泼了油的干柴,焰火满身,在地上翻滚、哀嚎......空气中很快弥漫起焦臭味。
春知在地上打了个滚,坐起身,抱着脑袋龇牙咧嘴。
“咳咳,好晕!小明不会给的过期药吧?!......”
一点微光自她眉心起,闪过全身,光芒熄灭后,先前七八岁稚童,已变作一妙龄少女。
蹩到一半的石惊潮目瞪口呆,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面色忽然骤变。
春知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等待药劲儿过去,头顶突然热浪盖顶。
原是不甘心的蜈蚣怪以怨为薪,以恨为柴,拼着最后一口气力,燃烧精元,势要与仇人同归于尽。
春知眼神一寒,正要提剑劈开“焰山”,一人抢先一步,抱住她滚到一边。
“轰隆!”
“哎呦!”
蜈蚣怪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火焰叠迭。
石英雄勾唇一笑,人中龙凤,豁牙漏风。
“你,你没事吧?”
咳,她额心的线只浅灰,说明没吃过人,既然没吃过人,救他定不是为了口腹之欲,况且她长成这样,这样......
“你怎么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你到底几岁?我,我只能接受大我三岁......”
石惊潮看了少女一眼,脸红了红,低头支吾道:“好吧,至多六岁,不,十岁,再多就有代沟了......”
无人回答。
石惊潮抬头,见少女正眯着眼睛,盯着自己。
她眼睛极美,瞳孔极深,像是月光下的古井,幽幽泛着冷光。
“你犯了忌讳。”
她推开他,慢慢站起身,手腕轻晃,那块锈迹斑斑,卖破烂也卖不上价的铁片咻一下飞入她手中。
“什么?”
他注意力还在对方脸上,心口骤然剧痛。
上一刻还撑在头顶、为他抵挡危险的锈剑,此时已深深扎入他胸口。
“这世上,两样东西切不可打听,一是男人身高,二是女孩子年龄......小道友,下辈子可记得了?”
记住了,下次一定,一定立即打开木匣!
石惊潮恨恨闭上眼睛,一滴冷泪划过眼角,身体后仰,没入冷水中。
春知将小少年推入水井,转身对着墙角挑了挑剑:“出来吧。”
此时乌云已散,余火未熄,蜈蚣精尸体的焦臭味弥漫四野,火光映照下的断墙残瓦处,空无一人。
春知面色不变,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一阵冷风吹过。
啪嗒,啪嗒......
夜色中,一人披星戴月,从墙角处走了出来。
阴影如同一块黑缎,自下往上,从他脚边缓慢揭开,修长的双腿,挺拔的腰腹,宽阔的肩膀......直到露出一张少年的脸。
这张脸实在不错,极俊,也极冷,敞在月光下,若染了霜的乌林。
“墨师弟,”春知收起剑,语气熟络,“好巧啊,你也在这附近出任务?”
少年不语,眼神忽寒。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四周气温骤降。
一道寒气从少年脚下蔓延,顷刻席卷周边。
庭院、碎砖、断木、蜈蚣残肢、孩童尸身,乃至正在燃烧的火焰......顷刻冻成冰雕,又乍然碎裂成靡粉。
春知金鸡独立状,立于剑柄之上,剑尖直插地面,剑脊覆了厚厚冰霜。
她看了眼裙摆处闪光的冰棱,拉下脸:“姓应的!你又发的哪门子疯?!”
“疯”字未落,脑后风声忽紧,不及转身,侧肩拧腰,指出剑气,朝身后掷去。
哧——
冰锥断成两截。
春知还没松口气,本该落在地上的冰锥调转方向,一支向左,一支往右,齐齐封住她前后退路。
春知双手掐诀,飞快搓出两团杏子大小的火苗,撞向冰锥。
哧啦一声,她身后那支冰锥瞬间化水坠地,身前那支融化大半,只尾端一小截在穿过火苗时,骤然加速。
如锥如箭,如星如陨,穿云破汽,冲撞过来。
哧然一声,在撞上她衣襟后,汽化消失,只留下一点水痕。
春知低头看了眼心口水印,啧一声,提剑转身:“你这家伙,是不是找......?!”
墙角空空,纵冰犯何在?
“这家伙,又进阶了......”
她收起长剑,嘟囔一句,走到并边,一跃而下。
虽已提前被扔入井中,石惊潮身上还是结了一层厚厚冰霜,搭配着惨白面色和不见起伏的胸口,与死人无异。
“唉,小白菜,地里黄,十来岁,遇见狼......”
春知蹲下身,将手按在小小少年心口处。
一簇小小的、比萤火还微弱的绿色火苗,缓缓附上少年伤口,隔着冰层,照亮春知的脸。
“可惜......只来得及救你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