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泽安把这桌烧烤拍进群里,嘚瑟地和季郁碰了个杯。
[霍泽安:敬。]
两个人的手机瞬间叮叮咚咚地跳起来。
[凌白:斩。]
[蒋西:我去我也好想吃烧烤明天我们完事儿之后去吃烧烤好吗好吗好吗 ]
[任飞:有点社会了 ]
[陈路:我们刚分开你就找别人去了?]
季郁一边慢条斯理地啃鸡翅,一边回复。
[季郁:对 ]
霍泽安一条都没回,他直接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手里把玩着啤酒罐。
季郁看了看自己手边的汽水,又看了看霍泽安。
霍泽安挑了挑眉,把手里的啤酒罐递过去:“喝一口吗?”
季郁手指抵着罐身,把它推回去:“不好喝。”
霍泽安笑了一声,把手收回来:“这是不好的,不喝挺好的。”
季郁看着霍泽安灌了一口,又灌一口,两个人慢慢地聊着天。
“不太想有明天了,时间停在这一刻多好。”霍泽安手指弓起来勾着易拉罐的拉环。
对。季郁想,时间停在这一刻多好。
“但是,”霍泽安微微停顿一下,他轻轻地笑了一下,“明天我们还会见面,发生新的事情,也很好。”
也对。季郁点头。
天色很暗,店里热闹非凡,整个人包裹在凡尘的烟雾缭绕里,季郁突然很想说更多。
“可是除了让人高兴的事之外,还有很多很多让人痛苦的事情。”季郁垂着眼睛。
霍泽安又笑:“哎呀。”
“总不能因为痛苦的事情会发生,就也不要那些高兴的事情了吧?”
季郁支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的吸着汽水。
对啊,因为痛苦的事情总是见缝插针地挤满生活,所以哪怕有值得的事情,活着也变得难以忍受。
季郁抬眼,撞进霍泽安那双黑沉的眼睛,可能因为此时此刻太轻松、太圆满,他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你真的很厉害。”季郁叹息着感慨。
霍泽安这回没立刻接上话,他啊了一声,手指纠结地勾拉着拉环。
他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说:“我比你大一岁。”
“嗯?”季郁有些疑惑,“你是几月的?”
“说不定不止比你大一岁,我初中的时候休了一年学,”霍泽安松开拉环,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说,“那个时候,我妈去世了,我和我爸撕破脸,我离家出走一天,被他装模作样地找回去之后状态一直很差很差,根本不想和任何人相处说话,尤其是我爸。”
“我想杀了他。”霍泽安脸侧动了动。
季郁看着他一向舒朗的眉眼拧起来,眼眶泛红。
“是他害死我妈,除了他畅快,所有人被他折磨近二十年。”霍泽安本来想轻快地说这段往事,可是说着说着,就梗着喉咙咬牙切齿起来。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还活着,甚至依然乐得享受。我想不明白,然后把我自己绕进去,就休了一年学,”霍泽安说,“他也不在意我学成什么样子,最好也早点去死,所以手续给我办得很快。”
“这一年我们一次都没见过,他或许想,我想不开自己自杀了就再好不过了,”霍泽安笑了笑,“我确实这么想过,但是我死了他开心,这让我很不爽。”
“所以我就跑了,来到这里,”霍泽安看着季郁,很狡黠的样子,眨了眨眼,“感谢他身边还是有正常人存在的,不然我不能这么顺利。”
“所以我也没有很厉害,我只是不想让他看到我妥协的样子,”霍泽安说,“妥协、懦弱、无能为力,这些词一个都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他那些身家,还等着我全拿回来呢不是。”霍泽安扬眉,晃了晃啤酒罐。
季郁跟着他笑了笑,又叹气:“见到你爸那一次,我就觉得他很虚伪。”
“或许那个情景下怎么看都不是好人?”霍泽安说。
“我直觉很准的。”季郁认真道。
“哇,真好,我要是也有这个功能就好了,”霍泽安说,“我小时候可是真心实意把他当爹过的。”
这个时候不该笑,但是季郁还是被他逗得弯了弯眉眼。
他不知道怎么说,霍泽安说的事太沉重了,一切的话语都显得轻飘飘,讲着讲着就通红的眼眶密密麻麻地扎着人的心脏,他只能极尽力气地说:“他一定不得好死,你一定越来越好。你成为现在这样,至少比我了不起。”
霍泽安哎了一声,伸出手去敲季郁的额头:“这话,说什么呢季郁。你也很了不起。”
季郁没动,浅浅地笑了一下。
“按照道理来说,我也应该分享我的故事,”季郁敛眉,慢吞吞地说,“但是这么一来也太像比惨了,而且我自认为真的没你难过,所以还是……”
霍泽安举起啤酒,朝他勾了勾。
季郁会意,举起汽水和他碰了碰。
“那就等下次情到浓时,时机刚好,我来安慰你,”霍泽安撑着侧脸,“不过有什么谁比谁惨的呢,经历的时候的痛苦和遗留下来的伤疤都是一样的。”
季郁望着他,霍泽安清了清嗓子。
“好的。”季郁点头。
霍泽安很是欣慰地和他碰了最后一下:“刚好最后一口,庆祝我们离彼此更进一步。”
很值得纪念的时刻,季郁端着汽水玻璃瓶:“同乐。”
霓虹灯牌亮了满街。
两个人蹲在路边等车。
季郁叫的车先到。
霍泽安靠着电线杆,朝他告别。
“晚安,”霍泽安英挺的眉眼笼在斑驳的夜色里,温和道,“明天见。”
“明天见。”少年的声音低哑温柔,散在晚风里。
霍泽安看着车远去的方向,看了很久。
鲜艳的神色倏地从他脸上褪去了,回到租房面对满目狼藉的时候,他脸上的沉寂和漠然让人不敢认。
霍泽安花了很多时间把家里收拾干净,再把电瓶车的钥匙攥在手心。
删掉手机一连串一连串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