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真的。”沈灼握着谢元,用脸蹭了蹭他的手心,抬眼看向谢元,“我不会再逃,你不用再将我囚住了。”
谢元呼吸一滞,指尖摩挲着对方的面容,手背上还紧紧贴着另一人的手心。
原本冰凉的手,被沈灼的温度一点点驱散了寒意。
他松开沈灼的面颊,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根手指紧紧相依。
“好。”
谢元低声回道,眼底漾开波光。
他收拾了一下情绪,很快平复下来,但牵着沈灼的手却没有放开。
“后面呢?”谢元问道,“待我再遇见你时,你已是桃蘅君,你离开地宫后都发生了什么?”
“你死之后,我又活了很久。”
沈灼感受着五指被另一只手强硬挤入,从指根处被缓缓分开。
他稍稍用力,却只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他继续道:“至阴之体确实适宜修行,不到百年我便顺利渡劫飞升,仙号桃蘅,世人便称我桃蘅君。”
“成仙后我便云游四海,又独自度过了一段漫长岁月,我以为会就这样独身一人飘荡于天地之间,却阴差阳错地回到了地宫附近。”
谢元问道:“地宫……后来怎么样了?”
“地宫早在仙门围攻之下只剩断壁残垣。”沈灼摇了摇头,“倒是附近的城镇依旧还在,和百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甚至因为仙门人士常来常往,比从前还要繁荣几分。”
“我停留在那,也听到了关于你的一些传言。”
谢元扯了扯嘴角:“想必不会是什么好话。”
“不全是。”沈灼答道,“比如世人皆传,魔尊格外好玉,为寻一块上好的玉料,将整个镇子的玉都买了个遍。”
谢元的指尖微微一顿。
然后就听见沈灼继续说道:“循着那些传闻,我找到一家世代相传的玉雕老铺。铺子的老板说,他的曾祖父曾为魔尊效劳过。”
“他告诉我,连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尊,都承认过他们家祖传的手艺,甚至还跟着他曾祖父亲自动手学过玉雕。”
“那位魔尊学了许久,刻废了无数次,砸了不知多少练习用的胚料才勉强做出个雏形。后来又跟着铺子主人的曾祖父练习良久,技艺才渐渐成型。”
“铺子主人还说,他曾祖父大胆问过魔尊,为何要学玉雕。魔尊当时告诉他说,是为了送给心上人。”
谢元的喉结滚了滚,微微挪开视线,看着一片正在落下的花瓣,轻哼一声:“就他话多。”
“他确实话多,但打着魔尊的名头,他们家的玉雕铺子越开越大。”沈灼掏出方才从地下挖出的那枚粗糙的玉佩,单手提着挂绳,拎到两人中间晃着,“要不是他话多,我可能再过百年也不会知道,原来魔尊这块玉佩是送给心上人的。”
谢元大掌一挥,一把将那枚在眼前乱晃的玉佩攥住。
粗糙的桃花花瓣被他尽数盖住,也把那点被揭穿心思的赧然一并挡住。
“那又怎样。”
“没怎么。”沈灼笑了笑,“不过当时知道这些之后,我心乱了好一阵。”
“我本来只是想回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你残留的痕迹,可地宫早已被尽数拆毁,什么都没了,我什么也没找到,当时特别茫然。”
“再后来,我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或许是着了魔,我只想找你问一句,那是不是真的。我翻遍古籍,想炼出能扭转时空的罗盘。刚开始只是想回去,再见你一面,当面问清楚。”
谢元看着沈灼,预感这之后,沈灼应当是在这时得知了天道的真相。
沈灼道:“我用了两百年终于炼成了那罗盘,就在罗盘出世的那一刻,我透过时空的缝隙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谢元问道。
“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因果命数只是一本被书写好的话本,你是注定要成为魔尊、最终被主角诛杀的反派。”
“而我,在这本书里唯一的作用,就是被你囚禁十七年,让身为反派的你更加可恨而已……不过也正因如此,在书的后半段,我也便没了戏份,被作者丢弃在剧情之外。”
“但话本作者给我设定的至阴之体太过好用,又或许是剧情到裴川飞升便结束了,后文的空白给了我自由。最后我竟凭着这至阴之体的体质修炼、渡劫,飞升成仙。”
“小灼……”
沈灼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我还看到画本中寥寥几笔带过了你成为魔尊的原因。我看到你被亲人背叛、被世人践踏,看到你对力量的渴求甚至成了执念……”
他紧紧扣住谢元的手,似乎只有很用力很用力,才能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墨渊……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什么恨,什么怨,那些全都不重要了。”
“我只想救你……”
“救那个还没有成为魔尊,还没有遇见我、还没有经历一切痛苦与扭曲的你。”
“所以,本来只是想问你一句话,但在窥探到真相的那一刻,愿望就变了。”
“我想要改写你的命运,谢元。”
话音落下,天地无声。
前世的扭曲与伤害,在宏大的命运背景下,忽然被人看透了伪装,窥见了底下藏着的真心。
这份真心,又恰好碰上了愿意认真看见它的人,于是甘愿为之跨越时空,跨越生死。
谢元望着眼前的人,第一次感觉自己和另一个人靠得那样近,两颗心紧紧贴在了一起。
“你差点就成功了。”谢元道,师父。”
“是啊,我穿越回过去,在长街上遇见了你,那时你刚父母离世、家产被夺,一个人流落街头,那么小一个,我用一个馒头就让你跟我走了。”沈灼回忆着小小的谢元,继续道,“我不想让你用那个属于魔尊的名号,我想让你摆脱剧本中的命运,所以给你取名为元。”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再后来,你便带我在无忧谷定居……”谢元接上,顿了顿,“我不是故意违背你的意思才离开无忧谷的,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去了哪里。”
“这不是你的错。”沈灼道,“在无忧谷你修为进境很快,也没什么烦恼,我以为,我真的能改变你的命运。但我慢慢发现,无论我如何引导、怎样保护,天道总在试图将一切拉回原来的轨迹,所以我不得不出谷,想办法去解决你日后获得力量、堕入魔道的关键所在。你跟着我出谷,或许也是天道命运注定的一环。”
“再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我封印了魔气,逆转了天地灵脉,也因此遭受了天劫,再然后便陨落,变成了这个世界线上的沈灼,在天道系统的操控下,一步步接近你……”
横亘在两世之间的迷雾彻底吹散,谢元静静听着,握着沈灼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原来如此……怪不得,你时而靠近,时而又待我疏离,我总猜不透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不过没事,现在它也没法再控制你了。”谢元一边说着,一边松开了手。
他放开了玉佩,也松开了与沈灼的十指相扣,转而轻轻捧起了沈灼的脸颊:“天道也好,系统也罢,它们给你的任务,都结束了。”
沈灼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也流动着一丝决定着谢元命运的魔气。
然后他看见谢元又笑了一下。
“现在,”谢元偏过头,前额抵住沈灼的额头,“轮到我给你发布任务了。”
沈灼心头猛地一跳,然后就听见谢元说道:
“吻我。”
沈灼没有任何迟疑,微微仰起头,主动迎了上去。
桃花蓦地大量飘落,在二人周围结成一道帷幕,帷幕之下,唇瓣坚定地贴合在了一起。
这是一个迟到了两世、真正属于他们的吻。
无关任务,无关天道,无关利用,无关任何外物。
只为眼前的人,只为了那两颗冲破一切枷锁紧紧相贴的心。
谢元一手穿过发丝,固定住沈灼的后颈,另一只手猛地环住他的腰背,将人更紧密地拥入怀中,似乎想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回应炙热,掠夺着摄取沈灼嘴里的空气,确认自己真正的将人留在了身边。
从身到心。
花香弥漫在两人的唇齿间,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他们的发梢、肩膀,又被他们的动作所拂落。
桃灼其华,与子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