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虚空中，一道修长身影由虚化实，缓缓显现。
那人一袭玄衣，墨发随风轻扬，眉宇间少了几分谢元惯有的散漫不羁，平添几分冷寂。
他右手举在身侧，指间正捏着一缕不断挣扎的闪电。
那闪电发出尖锐的噼啪声，与方才那道突兀消散的雷劫如出一辙。
对方仿佛未闻沈灼之言，兀自垂眸打量着指间之物。
而后在众人注视下，指节微错，轻轻一捻。
“砰！”
一声轻响，那道天道雷劫便在他手中轻而易举地碎灭。
随手碾灭了天劫，那人才抬起眼，那目光像是隔着无数光阴，终于再次落到了沈灼身上。
“小灼。”
沈灼呼吸微微一滞，望着眼前与谢元一般无二的容颜，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吐出那口气。
“你不是谢元。”
“我是。”对方飞身落至沈灼身前，轻轻捻去落在他肩头的桃花，“师尊连我也认不出来了吗？”
“你是墨渊。”
见身份被拆穿，男子轻笑了一声，弯起的眼角又浮现出谢元的影子。
“我是谢元，只是死过一回，好像想起了一些上辈子的事。”
“那你呢？”谢元将花瓣收入手心，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爱人，“被天道击散的修为都回来了，那现在是小灼，还是桃蘅君呢？”
沈灼顿了顿，回答道：“我也只是想起了一些被天道藏起来的记忆。”
下一秒，他猝然被拥入一个怀抱。
这个怀抱的力道极重，仿佛是在跨越了生死后，试图用这个怀抱确认对方的真实存在。
沈灼被撞得微微后仰，鼻腔里满是谢元身上的气息
他静静地呼吸着，透过谢元，闻到了前世无比熟悉的、属于墨渊的味道。
那双环抱住他的胳膊格外的用力，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沈灼任由谢元抱着，手臂抬至半空，停顿片刻，最终还是落在了对方的背上。
“两次。”谢元的嗓子都在发干，“我两次都以为，这就要永别了。”
“小灼，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你……”
沈灼手指停在谢元的背脊上，轻轻抚过仍在颤抖的躯体。
四周桃花依旧零落飘散，空气中残留着雷劫的焦灼气息，可这一切似乎都与他们无关。
整个世界，终于只剩下彼此。
沈灼轻声呼唤道：“墨渊。”
抱着他的人身体一僵，随即闷闷的声音从肩头传来：“叫我谢元。”
谢元又补充道：“我更喜欢你给我取的这个名字。”
沈灼安抚般地拍了拍谢元，不禁失笑：“好，谢元。”
话音落下，那双抱住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待谢元的颤抖渐渐平息，沈灼再次开口：“我有一事想要问你。”
谢元依然赖在他的肩头：“什么？”
“你当时，是真的死在了裴川剑下，还是自己一心求死？”
他话一出口，掌下刚平复下来的身体再度僵住。
谢元缓缓抬起头，注视着沈灼的双目：
“……你怎么知道？”
沈灼盯着眼前漆黑如墨的双瞳，仿佛能透过这双眼睛，看到当年那个心存死志的墨渊。
“前世在你死后，我便跟着裴川去了玄云门开始修行，有一次裴川提到了你。”
“他说，与你交手，十战十负。我说，至少最后一次是他赢了，裴川没有回话。”
沈灼顿了顿，等待谢元的反应，可对方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没有出声。
于是他继续道：“裴川说，你是死在他的剑下，但那个时候的他并没有足以杀你的能力。他还说，若有机会想真正打败你一次，那时他叹息说只能成为遗憾了。”
“他没有明说，但我听懂了。”沈灼望着眼前失而复得的人，“你是自杀的。”
“……”
谢元听完，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扯了扯嘴角，但却没笑出来。
“……凭他那点三脚猫的剑法，怎么可能杀得了我。”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身上忽然多了几分属于墨渊的沉郁，松开怀抱，抬手想触碰沈灼的脸颊，却在半空停住后蓦然垂落，“……我总不能，一直囚着你。”
一瞬间，好像空气都骤然阴冷了起来，谢元的身上溢出一丝寒，恍若让人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宫。
那些扭曲的情感，就是在这阴森寒凉中滋生蔓延的。
待身为墨渊的他反应过来时，早已在无休止的争吵与挣扎中割舍不掉了。
说不出，也放不了手，只能一遍遍以伤害的方式去爱人。
但好在，他终于被自己所爱之人从那片森寒中救了出来。
现在，他不只是墨渊，他还是谢元。
谢元一字一句开口，势要把记忆中上辈子的那些拧巴，剖开伤口，悉数展露在沈灼面前。
“我囚禁了你十七年。”
沈灼愣了一下：“是，关了十七年，然后呢？”
“然后呢？”谢元自嘲似得轻笑了一下，“我把你留在身边，以为留住了你，结果却没有了然后。”
“你恨我，不需要言说，只要我一靠近，你的眼神便会迅速黯淡下来……我发现了，你是真的恨我，你也是真的想离开。”
“……我没办法接受被你怨恨的自己，可我也真的无法放手。”
沈灼并没有太过惊讶讶，这个答案他前世便已或多或少猜到。
他平静道：“所以你选择了自己离开，所以你故意死在了裴川的剑下。”
“没有。”谢元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我只是在那一剑刺来的时候没有躲。”
“……”
谢元交代完，两人间又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你……”沈灼松了松紧绷的喉咙，才道，“……我还是不解，在那之前我已在裴川帮助下逃走，你为何还执意寻死？”
“小灼。”谢元注视着他，“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允许你离开，若仙门铁了心要护你，我便能将整个仙门杀得无一活口。”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我都不会允许你离开我。”
“……”
沈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握住谢元刚刚放下的手，牵着他覆上自己的面颊。
“没事了。”他虔诚许诺道，“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谢元手掌冰冷，触到那温热的脸庞时，忍不住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