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空樽放下了筷子,看向他。
沈灼吃得专注,神色平静,和昨日那个枯坐窗边,了无生气的模样判若两人。
但这平静,让凤空樽觉得不对劲。
沈灼安静地吃着,直至碗中最后一点米饭也被夹起,细细咽下。
他放下餐具,拭了拭嘴角,然后对上凤空樽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凤家主,我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你想回去玄云门。”凤空樽替他说道。
“嗯。”
沈灼直直看向凤空樽,眼神中只有不容置疑的笃定。
凤空樽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情况?”
“云清真人策划了易仙之世的传闻,以身入局推动通仙丹,使传闻愈发热烈,又顺理成章的将通仙符流通到仙门,从而施展夺灵术,夺取修士灵力。”
凤空樽又不耐烦的“啧”了一声,眉头微蹙:“我问你的又不是云清的用意,我问你的是,你可知道你回玄云门去会面临什么。”
见沈灼不答,他继续道:“现在谢元已经死了,你被视作魔尊最后的同党,他们会将所有夺灵之仇都算在你头上。此行回去,你要对抗的是整个仙门。!”
“我知道。”沈灼的声音依旧平稳。
“那你还去?”凤空樽忍不住拔高声音,“你是想回去送死,还是指望你那好师尊能念及旧情?”
“对他而言,云清真人的徒弟只有裴川一人,至阴之体不过是他养在门内的工具罢了。”
“你也知道这是条死路!”
“可我总是得去的。”沈灼轻声说道,“谢元的仇,总得有人替他报。”
“你想怎么报?”凤空樽直视他,“提剑杀上玄云门?还是去揭穿云清的阴谋?你那什么去报?”
他的意思在清楚不过,沈灼单枪匹马回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沈灼忽略了他的意思,只是答:“我要杀他。”
这四个字说的简单,凤空樽听完,面色骤然一沉。
“……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所以才不想用给谢元那小子报仇的说辞让你清醒过来。”
沈灼半阖眼睫:“但这或许是我现在存在的唯一意义了。”
“你想好了吗?”凤空樽质问道,“你身为桃蘅君的时候,来到这个世界,一身仙力被天道劈去,到现在做了那么多,你的目标,真的只是为了杀一个人吗?”
他站起身,猛地一拍桌子,将身后的侍女吓了一跳,挥扇的手抖了抖。
“是!谢元是死了!你痛、你恨,我能理解!可你现在和一具被仇恨驱动的傀儡有什么区别?你只是被执念吞噬!这样贸然去寻仇,是在把自己也拖向深渊!”
沈灼依旧平静地坐着,微微仰头,看着凤空樽发怒。
“你说的都对。”他开口,“仇恨会蒙蔽双目,这个道理,我明白。”
“你明白你还……”
“但是,”沈灼打断他,话锋一转,“但我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为了谢元吗?”
他迎上凤空樽略显错愕的视线:“按你们告诉我的过往,当我还是桃蘅君的时候,来到这个世界的目标,不就只有‘想救他’这一件事吗?”
凤空樽一怔。
沈灼:“既然现在谢元已经死了,救不了了,那么我存在的意义,就只剩下了为他报仇。”
“这不一样!”凤空樽下意识反驳道,“你之前想救谢元,是因为、因为……”
他顿了一下,发现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凤空樽忽然感觉到无力。
沈灼的理智没有崩溃,却以更危险的方式运转着,并且理所当然地准备将其付诸现实。
“分析的倒是头头是道,”他凝神着沈灼,松开撑着桌子的手,叹了口气,“你会被仇恨反噬的。”
沈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足以冲淡他身上的冷意。
“总归要会一会云清真人。”他从容道,“如今最大的威胁,而是附着在他身上的天道,只有解决了云清,才能打断天道的计划。”
凤空樽久久地沉默着,厅内的空气也随之静默,唯有侍女手中扇子轻摇带来的微弱气流。
他看着眼前这个做好赴死准备的少年,低声道:“你真的很喜欢谢元那小子。”
沈灼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藏在袖中的白玉扇,握得更紧了些。
凤空樽看着低垂着眼眸的沈灼,知道自己再也拦不住他了。
“即便你心意已决,要杀云清也绝非易事,如今仙门定是守卫森严,云清本人也不好对付,更何况,他身上还有那来历不明的黑气护持。”
沈灼顿了一下,道:“……其实那夜我该想到的,用通仙符时,从绯情身上飘走的那缕黑气,正是朝着掌门峰去的。”
“所以你怎么打算?”
沈灼道:“仅凭修为,云清真人并非我对手,我有把握与他周旋,真正的变数还是那黑气,之前我和他交手过一次,我确实不敌。除此之外,还有不知什么时候会介入的天道系统。”
凤空樽沉吟道:“天道应该不用担心了。”
“为何。”
“因为你身上天道用来牵扯你的线已经没了。”凤空樽解释道,“当时你忽然倒地,我看见天道引爆了你身上那根线。如今你身上已彻底没了天道的痕迹,短期内,它不太可能再次对你出手。”
“这样吗?如此一来,确实不用再担心。”他望向凤空樽,又问道,“你的凤凰烈焰和云清真人身上的黑气,脱离于此界仙魔体系之外的力量,你可有克制之法?”
“我估计没法帮你,”凤空樽摇了摇头,“凤凰烈焰特征太过明显,一旦动用,整个仙门都会知道凤炎山违背了封山誓言,公然介入纷争……我得对凤炎山上下负责。”
沈灼对此并不意外,凤炎山封山,本就是为了避开这场风暴。
他没有强求:“无妨。”
凤空樽瞧见他的样子:“你有主意?”
“我身上,还有你之前给我的那瓶凤凰血。”
凤空樽死死盯着沈灼。
“你想用凤凰血的力量,把火和云清拼个同归于尽?”
沈灼依旧地安静坐在椅子上,没有作答。
他偏过头,避开了凤空樽灼人的视线,目光投向窗外,遥遥望向玄云门所在的方位。
“你这是自杀!”凤空樽怒道。
远处的天际,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悄然聚拢起厚重云层。
他望着那片乌云,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
“总得有人,替谢元去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