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灵力消耗让疲惫瞬间涌上,他坐在床榻边上,闭眼调息。
下一秒,一方清爽的帕子轻轻覆上他额间,拭去汗珠。
沈灼猛地睁眼,发现是谢元。
谢元的瞳仁未被易容遮掩,透着一股总能轻易将沈灼吸引住的漆黑。
沈灼抬手,抓住谢元的手腕,止住他的动作。
他的目光却未挪开,依旧凝视着那双瞳孔。
帕子上传来带着皂角味的干净气息,沈灼直直盯着眼前人,一动不动。
谢元也就仍他这么抓着,过了片刻,才开口问道:“怎么样了?”
沈灼松开手,目光低垂,落回老者身上。
“都妥了,应不用多久,莫师叔便能醒。”
他话音刚落,老者紧闭的双眼猛地一动,随即缓缓睁开了眼。
莫长老的眼神茫然涣散,几息之后,才逐渐聚焦,看清床边的沈灼、谢元,以及激动扑过来的两名弟子。
“师父!您醒了!您终于醒了!!”杨绒激动大喊,声音已然哽咽。
莫长老张了张嘴:“我……这是……”
他试图起身,却觉浑身乏力。
沈灼示意杨绒扶住他,温声道:“莫师叔,您昏迷数日,刚刚醒来,不宜大动。”
莫长老定了定神,目光落在说话的沈灼身上:“你是……?”
“弟子是掌门座下的沈灼,这位姓谢。我们奉掌门之命调查门中一事,去藏书阁时听闻师叔昏迷,特来探望。”
莫长老看向谢元时目光一顿,眉头微蹙,似乎在想什么,但很快被沈灼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视线。
他并未过多在意谢元,收回目光:“我记得……昏迷前,好像是准备去禁术库核对封印……”
提到“禁术库”,他眼神忽然一厉,声音也急促起来:“对!有人!我到禁术库时,发现大门已开,正要进去查看,便被人袭击了!”
沈灼与谢元交换了一个眼神,追问道:“那师叔可看清了袭击者的样貌?或察觉到有何特征?”
莫长老摇了摇头:“那人戴着兜帽,蒙着面罩,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黑影。”
沈灼见他如此说,不由有些失落。
但莫师叔忽然又补充道:“不过感觉那人的姿态格外眼熟。”
“眼熟?师叔是指哪方面?”
莫师叔凝神细想,眉头却越皱越紧:“就是觉得熟悉,我应当认得此人。”
“这个线索太含糊了。”沈灼追问道,“师叔可还能想起具体的细节?”
莫长老闭目竭力回想,屋内一片寂静,杨绒和另一名弟子也不禁屏息,不敢打扰。
片刻后,他忽然睁眼:“香味。他身上有一股熟悉的香味。”
“香味?”
“对。”莫长老肯定地点头,“他袭击我时靠得极近,我闻到他身上有股茶香鸡的香气,就我们山脚河畔那家茶楼的茶香鸡。”
沈灼若有所思:“茶香鸡?”
“而且那股香味特别浓郁,要么是极好这一口,要么是刚用完餐便匆匆行事,来不及散去味道。”
谢元见沈灼神色迟疑,问道:“你觉得有问题?”
沈灼答道:“那人特意换了身衣服遮掩身份,却唯独沾上了茶香鸡的气味。?”
“你的意思是,这气味是他故意留下的?”
“我只是猜测。”沈灼又道,“但眼下除了茶香鸡这条线索,便再无其他。哪怕真是幕后之人故意留下,我们也得去会一会。”
他转头又问莫长老:“师叔,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线索?”
莫长老摇头:“那人修为在我之上,出手太快,我确实未曾留意别的。”
“多谢师叔。”沈灼起身。
他嘱咐杨绒二人好生照顾莫长老后,便告辞离开。
走出竹林,沈灼传讯给裴川,将方才所得线索一一告知。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发现谢元正盯着他看。
沈灼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什么。”谢元收回目光,径直往前走去,“接下来去茶楼?走吧。”
两人眨眼间便已到了玄云门外的小镇上。
湖畔茶楼今日说书人未出场,此时又过了饭点,整座楼里弥漫着懒洋洋的气息。
好不容易来了客,小二顿时打起精神,连忙迎上:“客官,里边请!楼上雅座还是楼下敞亮?”
谢元随口道:“雅座。”
小二热情引着二人上楼,一边麻利地擦着桌子,一边推荐:“两位客官想吃点什么?还是用茶?”
谢元点了壶茶,朝沈灼颔首,示意由他来问。
沈灼落座:“小哥,跟你打听个事儿。”
小二依旧热情,收起抹布:“客官您说。”
“前两日,大概戌时前后,有没有客人来点过一份茶香鸡?”
小二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又迅速恢复。
他干笑两声:“哎哟客官,这每日里来往客人那么多,小的就算有十个脑子也记不住。茶香鸡又是我们茶楼的招牌,点的客人自是不少,小的实在是没留意。”
沈灼一见小二的反应,心中确信自己的猜测。
他面上不显,顺着小二的话道:“也是,生意兴隆是好事。再给我们上两份清淡点心吧。”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小二如蒙大赦,连忙应下,转身出了雅间就往楼下走,步伐比来时匆忙许多。
谢元望着他的背影道:“这一看就有问题,你就不多问问?”
沈灼起身,走到能看清楼下大堂的小窗边:“他不过是个跑堂的,再多问又能知道什么。”
没过多久,方才那小二的身影便出现在台旁角落,与一个看似掌柜模样的人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
那掌柜闻言脸色一变,沈灼察觉到他想要望过来的目光,侧身往墙后一让避开。
待他再看时,那掌柜已不见踪影。
沈灼退回桌边坐下:“人已走了。”
“去通风报信了?”谢元问道,手指慢条斯理地轻叩着桌面,“今日的茶水来得格外慢,到现在还没送上来。”
沈灼看了看毫无动静的雅座房门:“这不是在忙着。”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终于再次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与方才小二同样衣服的伙计端着托盘走进雅间,将茶壶和两碟点心搁在桌上,动作略显僵硬。
“客官,您的茶和点心。”
伙计的声音低沉不清,像是没有感情的棒读,与之前小二的热情截然不同。
沈灼望向那人放在托盘上的手,皮肤光滑到没有一丝纹路,苍白得像纸一般,毫无跑堂操劳留下的痕迹。
“这位小哥看着面生,怎么不是刚才那位小哥了?”
那伙计依旧低着头:“他在大堂忙着,掌柜让我替他送来。”
“哦,是吗?”沈灼抬眼,视线紧锁着他低垂的脑袋,“可我记得,方才那位小哥出去时挺着急的,大堂也没几桌客人,看着不像是去帮忙,倒像是急着去通风报信?”
话音落下的瞬间,雅间空气骤然凝固。
那伙计身体骤然紧绷,低垂的头猛地抬起,露出一双毫无生机的眼睛。
仿佛在纸糊的脸上落下两个墨点,瞳孔中没有半点神采。
几乎在沈灼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手中端着的茶壶猛地一翻,白瓷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带着腾腾热气,直朝沈灼面门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