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并没多少道理,甚至近乎孩子气的胡搅蛮缠。言翊归听完,却没有把那卷纱布推回来,只垂眼看着棋盘上那枚被自己久按未动的白子,过了片刻,才道:“你今日跑得倒快。”
803一听,神情先活了些,原本只想送东西,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搭话,连肩背都跟着挺直了:“有人给我开门。”
“谁?”
“一个叫苏汲的。”803说到这里,又有点狐疑,眉心微微拧起,“你认识吗?穿白袍,笑起来像个不怎么正经的大叔叔。”
言翊归指间微不可察地一顿,目光在棋盘上停了片刻,才极淡地回了一句:“认识。”
他只说了两个字,803却像从里头听出了什么门道,立刻凑近一点:“那他为什么老帮我?”
“他想做什么,从来不必跟别人解释。”
“这算什么回答。”803撇了撇嘴,显然不满意。可他一向拿想不通的事没多少耐心,念叨一句也就算了,很快又把目光挪回棋盘,“你会下这个?”
言翊归嗯了一声。
803没见过这玩意儿,却不妨碍他对一切稍显金贵的东西起兴。他伸出手,悬在棋盘上方比划了一下,到底没真碰,怕把局面弄乱,只压低声音问:“这个好玩吗?”
“比大多数东西都安静。”
803盯着那纵横交错的格子看了半晌,忽然道:“像港口。”
言翊归抬眼。
“真的。”803越看越觉得像,语速也慢慢快起来,“你看,这一横一竖像岸,黑白子要是都撤了,就像泊位空着。再把灯关暗一点,远远望过去,就是黑水里停着的船,只不过这里没有风,船也不动。”
他说这些时,神情专注得很,连自己都像被脑子里的画面拖了进去。言翊归安静听着,没打断,视线却不由自主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803见他没嫌烦,便更来劲了些,索性顺着往下说:“其实海边也差不多。远远看过去,也就是一汪很大的水,没什么了不起。”说到这里,他自己先顿了顿,像又觉得这话说给言翊归听,未免太没意思了,便很快改了口,“不过画册上、电视里都不是这么说的。上头老写,海会一层一层往岸上扑,风大的时候,远处会翻白。要是太阳好,水上还能亮一大片,像谁把光都揉碎了撒进去。”
这些句子,有些是他在旧书页里看来的,有些是从没关严的电视机里偷听来的,还有些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出处,只是觉着好,便囫囵记在了脑子里。平日里他未必真把海看得多稀罕,可这会儿对着言翊归,却偏偏想把那些最好听、最像地上世界的话,全都翻出来给他。
言翊归看着他,许久没有出声。
803怕他不信,又急急补了一句:“还有风。海边风肯定特别大,站久了,衣角会一直往后翻。你这样的人去那儿,头发都不会老老实实贴着,肯定也要乱。”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像脑子里已经浮出了那幅景象。那一点藏不住的神采没收住,连这一室冷白都像被带得松了一松。
言翊归垂下眼,手指轻轻拨动了一枚棋子,过了片刻,才低低问:“很大吗?”
803怔了一下。
这问题来得太轻,也太真了,真得不像平日那个总把人隔在几步外的言翊归会问出来的。803盯着他看了两息,声音也跟着压低:“大啊。书上都是这么写的。说站在边上,会觉得人像一粒灰。还说看久了,心里会松一点,好像平时那些一直压着你的东西,都能先放一放。”
这话说到末尾,连803自己都不大分得清,究竟是在背书上偷来的句子,还是心里忽然真的生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屋里静了一会儿。
言翊归没再说话,只把那枚本该落在棋盘中央的白子轻轻搁回盒里。动作很轻,像是忽然没了继续下去的心思。803看他一眼,又看一眼他腕上那几处仍旧显眼的针孔和红痕,终于还是忍不住,把纱布拿起来往前递了递。
“你自己不会弄?”他问。
言翊归看着那卷纱布,没动。
803只当他这是默认,干脆倾身过去,小心翼翼地把他袖口往上拨了一点。纱布碰到那截手腕的瞬间,他自己先顿了一下。皮肤仍旧凉,凉得像久不见光的瓷面,可底下分明又压着一点活人的脉搏,很轻,却稳稳地跳着。
他低着头,比方才说海时安静了许多,只笨拙地扯下一小段纱布,想替那几处针眼和被胶布磨红的地方垫一垫。可他到底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手法生得很,绕了两下便觉得不对,又想拆开重来。言翊归一直由着他折腾,直到那层纱布快把整截手腕都裹进去,才抬起另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背。
“不用这么多。”他说。
803动作一停,抬眼看他。
言翊归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只停了极短一瞬,便收了回去,声音仍旧清淡:“够了。”
803这才闷闷哦了一声,把纱布尾端压平。缠得并不好看,边角翘着,松紧也不匀,像极了他自己,横冲直撞惯了,难得学着收敛手脚,反倒处处显得生涩。可言翊归没有拆,也没有皱眉,只垂眼看了一会儿,竟把那卷剩下的纱布收到了棋盒边上。
803盯着那动作,心里无端生出一点轻飘飘的得意,像自己又成功把一件什么不属于这里的东西,硬塞进了他那片过分安静的地方。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803一下警觉起来,转头往门边看。言翊归也抬了下眼,却比他镇定得多,只淡声道:“走吧。”
803本来还想再赖一会儿,可那脚步声已近了。他站起身,临走前又看一眼那副棋盘,忍不住回头:“你下回别总自己摆着玩。等我学会了,我来陪你。”
言翊归看着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803却已把这沉默当成了某种默许,转身便从门边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