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话没说完,便被蓦然变了脸色的江诚上手探向额头,她怔愣间就见便宜爹喃喃:“莫不是烧糊涂了,还是那扶迟胤为难你了?等着,爹爹去给你报仇!”
自家闺女都不叫自己爹爹了,而是如此生疏的称呼,在江诚看来可是天大的祸事,他提起袖子胡乱擦了擦眼角,抓起剑就要去找那未来女婿算账。
江浸月头疼,赶紧拦住他,她清了清嗓子:“女儿有一事想与爹爹商量。”
“你说,想做什么都行,便是要那天上的星月爹爹都给你摘了来。”
“啊?那倒也不用,只是想退婚罢了。”此人的思绪太跳脱,自己险些都被带偏,江浸月道:“女儿前几日大病一场,如今醒来,许多前尘往事都已看淡。”
她神情认真起来:“三皇子志存高远,而女儿自觉德行配不上,与其将来两看生厌,不如早日做个了断。”
满室陷入寂静,江诚提剑欲行的背影僵在原地,他缓缓转过身来,语气竟有些发颤:“月儿,你说的可是真的?”
要知道他们这位女儿过去数年里,满心满眼都是扶迟胤,为了能成功嫁给他,简直把所有功夫都下足了,如今一觉醒来,竟亲自提要退婚?
吴氏眉头微蹙,她作为武将出身,本是最看不上扭捏作态之辈的,奈何面前人是自己疼爱将养了十几年的闺女:“浸月,你可是想通了?”
江诚的表情也严肃起来。“月儿,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这婚事是为父求皇上赐婚的,圣旨已下,岂是你说退就能退的?”
当初若不是江浸月执意要嫁与扶迟胤,他疼女儿,不忍见她茶饭不思魂不守舍,才舍了老脸去求圣上赐婚,可真说起来,他心中是一万个不愿意。
“爹爹说的是。”江浸月见他二人满脸不信,迎上两人的目光不卑不亢,原主干的蠢事她可一清二楚,也正因为清楚,这婚才更要退。
“我知道爹爹的难处,但正因如此才更需退,他如此羞辱我,若我还上赶着嫁过去,岂不是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那扶迟胤什么态度?当着众人的面说:本殿下绝不可能娶她。
可原主听罢后只是回去哭了一夜,第二天擦干眼泪继续贴上去。
堂堂丞相府独女,何至于此?
“女儿现在明白。”江浸月一手握住江澄、一手握住吴氏的手,将两手叠握,神情真挚:“强扭的瓜不甜,女儿如今不想嫁过去受罪,也不想让爹娘跟着操心,与其将来夫妻反目,不如趁早一拍两散。”
此番话说的掷地有声,条理清晰,完全不像一个失意少女该有的模样。
江诚嘴唇抖了抖,眼眶又红了。他一双精明的眼睛在女儿身上来回打量,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眼前的女儿目光里没了过去的智障与懦弱,心下对扶迟胤的印象愈发不耐,都怪此人,他那乖巧令人心疼的女儿才会受此大罪。
沉默良久,江诚重重的叹了口气,眼神却由凝重转为释然,他收起悲色,撸起袖子:“来人!被车!莹儿,给小姐更衣。你既已想好,那我们即刻出发,免得夜长梦多,爹爹也想早日与那扶迟胤撇清干系。”
他此刻也巴不得赶紧带着女儿去退了这门婚事,自己心中的苦事也算了却一桩。
一旁的吴氏张了张嘴,最终只叹息一声,亲自替女儿寻来衣物。
江浸月看着她的眼睛,心头忽然软了一下。“娘亲,你放心,女儿日后定,再不会让您二老如此操心。”
吴氏怔住,别过脸去摆摆手。
皇宫。
马车几乎在无人的官道上飞驰,江浸月发誓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一次,她被颠得七荤八素,扶着车厢壁咬牙切齿。这破路,这破马车,这破古代!
然而江诚一路上掀了三四次帘子,催促车夫:“快些,再快一些!让我的月儿多与那扶迟胤有一刻婚约我都难受!”
江浸月:……
也没有必要这么急。
金銮殿前,皇帝高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跪着的三人,眉头拧成一个结。
江家一家三口跪在殿前。
江浸月身着淡绿色宫装跪在大殿中央,心中一片平静,她做惯了生死攸关的手术,这点阵仗还不足以让她心慌。
“江爱卿,”皇帝高坐龙椅之上,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慢悠悠开口:“朕记得,半个月前,你跪在这殿上,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你女儿非扶迟胤不嫁,让朕做主赐婚。”
他话音一转,语调冷了下去:“怎的半个月过去,这圣旨上的墨还没干透,你等又要退婚?”
江浸月方才兴奋的神经冷静下来些许,她是不是有些太冲动了?在如今这皇权至上的世道,他们今日的举动无异于挑衅天威,他有些担忧的望向江诚。
只见江诚伏在地上:“臣有罪!”
那声音洪亮,不见半分觉得自己有罪的心虚模样。
“臣小女年幼无知,前些日子一时糊涂,如今清醒过来,自觉配不上三殿下,不敢误了殿下终身,臣斗胆,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帝不语,他转头望向江浸月,见他脸上也满是坚定的神情,心下纳罕,这丫头怎的忽然转了性子。
“江爱卿,朕圣旨已下,你们这个时候嚷嚷着退婚,不是在打朕的脸吗?”
高高的龙椅之上,“正大光明”的牌匾闪着金光。
这玩意儿应该老鼻子值钱了吧?
江浸月轻轻晃了晃脑袋,将不合时宜的想法丢出去。
皇帝双手撑在膝上,目光如炬,被他盯着的江浸月低着头,乖得像只鹌鹑。
“江浸月。”
皇帝点名。
“臣女在。”江浸月直起身再度盈盈一拜,表情恰到好处的惶恐,眼神恰到好处的真诚,她声音清脆吐字清晰:“臣女今日贸然入宫,是因臣女自知才疏学浅性情顽劣,着实配不上三殿下,强扭的瓜不甜,强扭的缘难圆。臣女不想因一己私欲耽误了三殿下,还恳请皇上成全。”
皇帝挑眉,心说这丫头果真是转了性子,明明前些日子还哭闹着不嫁给扶迟胤便是要去死,在殿外跪的涕泪横流,口口声声非扶迟胤不嫁,听说被领回家后又是闹绝食,又是闹自杀,逼得她爹连上了十几道折子,最后没办法,皇帝这才不顾的扶迟胤意愿给二人下了旨意。
如今真落水一遭,倒像是换了个人。
“你想的倒是明白。”皇帝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可朕圣旨已下,你们江家说求就求,说退就退,朕的面子往哪搁?”
龙椅上的声音中气十足还带着笑腔,可江浸月却察觉出一丝微不可觉的怒意,她发呆的动作一僵,旋即低了低头,言辞恳切:“回皇上,臣女自认配不上三皇子,三皇子对臣女也是无意,如此婚事,事后必生怨怼,与其将来因情生怨给皇室蒙羞,不如早些解除婚姻作罢,”
一番话说的通情达理,既抬高了皇室的地位,又贬低自己,还全是为了双方幸福和皇室颜面着想。
皇帝摸着下巴上的胡须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这时江诚连忙附和:“启禀陛下,小女性情向来直率,他所言,亦是臣之所虑。”
可真是有趣。
皇帝正欲开口,便见内侍来报:
“启禀皇上,三皇子府差人来报。”
“讲。”
“三皇子殿下…他说…”内侍额头有汗珠滴落,他声音发颤:
“他说自己近来身患顽疾,恐怕不宜……不宜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