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新政实施后十五年
地点:银月王庭??皇家学院
十五年的岁月,对于拥有漫长寿命的银月狐族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这座经历过改朝换代洗礼的王庭而言,却是翻天覆地的巨变。
「共议庭」的制度已经深深扎根在这片冰雪大地上。在皇家学院这座象征着帝国未来的最高学府里,再也没有明文规定的阶级隔离。雪狐、赤狐、甚至曾经只能做奴隶的玄狐子弟,都能坐在同一个讲堂里听学。
然而律法虽可改变,人心底的成见,却如同这银月崖上千万年的玄冰,难以在朝夕之间彻底融化。
午后的阳光透过琉璃花窗,洒在皇家学院「政论堂」的青石地板上。
大皇子银昼端坐在最前排的书案后。他今年刚满十五岁,遗传了母亲银霜那最纯正的银色皮毛,肌肤胜雪,眉眼如画。更令人惊叹的是他身上的气质,温润如玉,端庄守礼,举手投足间,隐隐透着「九尾神尊」的影子。
所有学院的导师看着他,眼中都充满了狂热的期盼。在他们眼里,银昼就是银月崖未来的希望,是下一任最完美的王。
「……是以,共议庭之权柄,在于制衡。为君者,当如日月高悬,不偏不倚……」
讲台上的老太傅正在口若悬河地讲述着治国之道。
银昼坐得笔直,微微颔首,看似听得极为认真。但他那宽大的云纹袖袍下,一本厚厚的《银月政典》,里面赫然藏着一本泛黄的《本草纲目异闻录》。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政典上的「制衡之术」,精准地落在下方那行「幽冥草,性寒,可解百毒,多生于东荒沼泽」的字句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没错,这位被全天下寄予厚望、被视为天生政治家的大皇子,其实对权谋之术厌烦透顶。
他喜欢草药的味道。小时候,青鸢阿姨总会带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草药进宫。别的孩子怕苦,他却喜欢那些植物在指尖研磨出的清香。他喜欢看着一根毫不起眼的银针,在人体穴位上起死回生。那种将生命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成就感,比坐在冷冰冰的王座上听人吵架要有趣一万倍。
「大殿下。」老太傅突然点名,「依您之见,若南方赤狐商会与北方雪狐贵族在赋税上产生争端,当如何裁决?」
银昼不动声色地合上书本,站起身。
「回太傅。」他的声音清朗如泉水,语速不疾不徐,「赋税乃国之根本。若生争端,当先查明南商北贵近三年的贸易实录。以新约第三条为准绳,不偏袒雪狐之贵,亦不纵容赤狐之利。依法度量,折中取均,方能平息纷争。」
这个回答堪称完美,既引用了律法,又照顾了各方情绪。
「好!好!殿下真乃天纵奇才!」老太傅激动得胡子直翘,周围的贵族子弟们也纷纷投来崇拜与敬畏的目光。
银昼微微一笑,重新坐下。但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他在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太无聊了。这种永远要端着架子、说着无可挑剔的场面话、扮演一个「完美继承人」的日子,就像是一副看不见的枷锁,勒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与此同时,学院东侧的演武场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声巨响「砰!」,
一名身材高大的雪狐贵族子弟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狠狠砸在沙坑里,半天爬不起来。
「下盘太虚,出拳太慢。就这点本事,也敢说要进禁军?」
一个充满野性与爆发力的身影站在沙坑边缘。
那是二皇子玄夜。与哥哥的温润截然不同,玄夜完全继承了父亲玄默的特征。他一身纯黑的劲装,一头乌黑的微卷短发在风中张扬,那对黑色的狐耳高高竖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犹如猎豹般的危险气息。
他才十五岁,体格却已经比许多成年的禁军还要健壮。刚才那场比试,他甚至没有动用灵力,仅凭纯粹的力量,就将学院里号称「同龄无敌」的贵族子弟秒杀。
周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多半是来自平民出身的赤狐和玄狐学生。玄夜在他们眼中,就是当之无愧的「孩子王」。
玄夜随意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对着那些欢呼的平民学生咧嘴一笑,阳光洒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带着一种令人血脉贲张的张狂。
然而,当他转过身准备去拿水壶时,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角落里几名雪狐贵族子弟的窃窃私语。
「粗鄙……简直就像一头未开化的野兽。」「哼,武力再高有什么用?终究是个黑狐。你看看大殿下那般高贵优雅,这二殿下嘛……简直就是个杂毛怪。」「小声点,人家可是皇子!不过说实话,骨子里的低贱是改不了的。以后顶多也就是给大殿下当个不要命的影子护卫罢了,就像他那个爹一样……」
玄夜拿水壶的手微微一顿。
他冷笑了一声,仰起头将水灌进喉咙里。
「杂毛怪」、「影子」……这些词,他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虽然母亲银霜无数次告诉他,黑狐与雪狐一样高贵;虽然父亲玄默已经是银月崖公认的最强守护者。但那些自诩清高的旧贵族后裔,依然会在背后用这种龌龊的眼神看他。
他们承认他的强大,却不认可他的灵魂。
在他们眼里,银昼是未来坐在王座上发号施令的神;而他玄夜,只配做一把没有思想的、用来杀人的刀。
「可老子不想只做刀啊……」
玄夜捏扁了手里的水壶,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甘的阴霾。他想做将军,想做一个能像当年父亲在东荒那样,指挥千军万马、被无数将士真心追随的统帅,不只是一个只会在暗处咬人的影子。
未时三刻。学院的藏书阁。
这里是银月王庭最大的图书馆,除了收藏政史经纶,也收录了天下百家之学。
银昼好不容易熬过了下午的政论课,甩开了那些总是试图围着他转的贵族伴读,独自一人躲进了藏书阁最深处的「偏门杂学」区。
他正站在书架前,聚精会神地翻阅着一本关于「东荒奇毒与解法」的孤本,手指轻轻在书页上比划着施针的穴位。
「哎呀,这不是大殿下吗?」
一个带着几分做作与讨好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银昼微微皱眉,合上书本。转过身,只见几个衣着华贵的雪狐子弟正朝他走来。为首的叫雪明,是礼部尚书的嫡孙,平日里最喜欢拉帮结派,自诩为「正统贵族」的领袖。
「殿下如此勤奋,连休息时间都在研读治国理政之书,实在令我等汗颜啊。」雪明一脸谄媚地走近,试图找机会与这位未来的王攀上关系。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银昼手里那本破旧的《东荒毒经》上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这……这是什么?」雪明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轻蔑,「殿下,您怎么在看这些下九流的医卜星相之书?」
银昼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医术救死扶伤,何来下九流之说?」
「殿下此言差矣!」雪明似乎觉得自己占了理,仗着自己祖父是朝中重臣,竟然大胆地劝谏起来,「您是未来的王,您的双手是要握着令牌、指点江山的!那些切脉抓药、见血的脏活儿,是给那些平民、甚至玄狐去做的!您看这些不务正业的杂书,岂不是自降身分,沾染了晦气?」
周围的几个贵族子弟也纷纷附和:「是啊殿下,这种贱业,怎么配得上您纯净的雪狐血统?」「您若真想了解这些,随便吩咐太医院那些奴才就是了,何必脏了自己的眼?」
银昼握著书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最厌恶的,就是这套「血统论」和「高低贵贱」。母亲花了十五年时间想要砸碎的东西,在这群年轻人的脑子里竟然还是如此根深蒂固。
「闭嘴。」
银昼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他那双与银霜如出一辙的冰冷眼眸扫过雪明等人,宛如实质的威压让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几度。
「共议庭法典第一条:银月崖子民,职业无贵贱,血统无尊卑。你们身为学院学子,竟敢公然藐视国法,一口一个『脏活』、『贱业』。这就是礼部尚书教出来的规矩吗?」
文人的怒火,不见刀光,却字字诛心。
雪明被这股气势震得后退了半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原本想拍马屁,却没想到拍在了马腿上。但他从小娇生惯养,被当众训斥,心中那股属于旧贵族的傲慢也涌了上来。
「殿下教训的是。不过……」雪明咬了咬牙,阴阳怪气地说道,「臣等也是为了殿下好。毕竟殿下是完美的雪狐,不像某些人,生来就是一身杂毛,沾点泥巴也看不出来脏。殿下若是学了那些粗鄙之人的做派,这王位……怕是坐不稳啊。」
这句话,字字句句都在内涵二皇子玄夜。
银昼的眼底瞬间燃起了一簇无名火。他可以忍受别人对他各种近乎苛刻的期待,但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用这种语气侮辱他的双胞胎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