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回銮】
地点:回京途中??御驾金辇
车轮滚滚,碾过东荒干硬的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辆象征着银月王庭至高权力的金辇,宽大而奢华。车内铺着厚厚的雪狼皮,角落里的暖炉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将外面的风雪严寒彻底隔绝。
然而,此刻车内的气氛却有些……微妙的紧绷。
按照祖制,御辇只有王才能乘坐。但此刻,玄默正僵硬地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女王专用的锦被。他那身残破的黑甲早已被脱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松的细棉中衣,隐约透出里面层层迭迭的绷带。
「别动。」
银霜跪坐在他身侧,手里拿着药瓶和干净的纱布,眉头微皱,「伤口又渗血了。」
「陛下……」
玄默有些手足无措,想要坐起来行礼,「属下……皮糙肉厚,这点伤不碍事。让属下出去骑马吧,这御辇……于礼不合。」
「朕说了,别动。」
银霜按住他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朕的护国大将军,是这场战役的首功之臣。若是让你带着一身伤去骑马,那才是打了朕的脸。」
说着,她动作轻柔地解开他胸口的绷带。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是之前为了替她挡下毒鳄一击留下的。
看着那狰狞的伤口,银霜的指尖微微颤抖。她小心翼翼地洒上药粉。虽然动作极轻,但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玄默还是本能地紧绷了肌肉,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就喊出来。」银霜轻声道,「在我面前,不用忍。」
玄默抬起头,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上。这一刻,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女王,只是一个为丈夫心疼的小女人。
因为离得太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青黑,以及那明显消瘦了许多的脸颊。这一年来,她独自一人撑着那个摇摇欲坠的朝堂,面对旧贵族的刁难,面对弟弟的背叛,面对爱人生死未卜的煎熬……她一定过得很苦吧。
一种无法言喻的怜惜涌上心头。
玄默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消瘦的脸颊,想要抚平她眉心的褶皱。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住了。他看到了自己那只手,因为长期握刀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洗不掉的黑血,甚至因为刚刚经历过兽化,皮肤显得粗糙而黝黑。
这是一只杀人的手。是一只在泥潭里打滚的手。怎么配触碰那张如白玉般无瑕的脸?
玄默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
「啪。」一只温暖细腻的手,精准地抓住了他想要退缩的手腕。
银霜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躲什么?」
「属下……手脏。」玄默低声道,「怕弄脏了陛下。」
「脏?」
银霜冷笑一声,却并没有松手。她抓着那只粗糙的大手,用力地、毫无保留地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玄默,你看清楚。」
银霜感受着他掌心粗粝的触感,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这双手,杀过浊妖,斩过叛逆;这双手,在悬崖边拉住过我,在火海里抱住过我。」
「如果没有这双手,这张脸早就变成一堆白骨了。」
她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声音有些哽咽,「你觉得它脏,可在我眼里……它是这世上最干净、最温暖的地方。」
「所以……现在还要推开我吗?」
玄默的身体猛地一颤。掌心传来的细腻触感和温热体温,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他心底最后那点自卑的壁垒。
她不嫌弃。她是真的,把这只在黑暗中挣扎的手,当作了依靠。
「……不敢。」
玄默终于不再退缩。他的手指微微弯曲,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消瘦的脸颊,动作小心翼翼,却充满了视若珍宝的眷恋。
「以后,属下……我,再也不走了。」
「你去哪里,我就在哪里。你要这江山,我就为你守江山;你要那月亮,我就为你摘月亮。」
银霜笑了。她侧过头,在他的掌心落下一个轻吻。
「好。一言为定。」
车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缱绻。然而,就在这时,车外传来的一阵争吵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凭什么?!这可是老子拿命换来的军功!」
御辇行进速度放缓,似乎是路过了一队正在休整的先锋营。
银霜眉头微皱,轻轻掀开车帘的一角。
只见路边的雪地上,几名浑身是伤的士兵正围着一名骑在马上的军官争执。那几名士兵大多是杂色狐狸,甚至还有一只断了尾巴的黑狐。而那名军官,则是一只毛色光亮的纯种银狐,身上连甲冑都是崭新的,显然没怎么上过战场。
「军功?」
那银狐军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黑狐士兵,手里的马鞭轻蔑地拍打着掌心,「你是个什么东西?一只低贱的黑狐,也配谈军功?」
「我杀了十个浊妖!我有首级为证!」黑狐士兵愤怒地吼道,「按照军法,杀敌十人可升伍长!你凭什么把我的功劳记在那个只会躲在后面的银月贵族头上?」
「凭什么?」
银狐军官冷笑一声,「就凭人家是雪狐血统,是贵族!而你,生来就是贱命!让你上战场是给你赎罪的机会,还想要升迁?做梦去吧!」
「你!」黑狐士兵气得浑身发抖,却被旁边的老兵死死拉住。
「算了算了……」老兵小声劝道,「别跟他们争了。这八百年来不都是这样吗?咱们这种杂毛,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你要是再闹,小心被扣个『不敬上官』的罪名,连抚恤金都没了。」
「可是我不服!凭什么我们流血,他们领赏?!」
「就凭这世道,血统就是天!」
争吵声渐渐远去,御辇继续前行。
银霜放下了车帘。车内的温暖依旧,但她的心却突然凉了半截。
她一直以为,只要除掉了银曜,只要打赢了这场仗,银月崖就会好起来。但刚才那一幕,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脸上。
这不是个例。这是这八百年来,甚至数万年来,根植在银月族骨子里的毒瘤。
只要「唯血统论」还在,只要「雪狐为尊、黑狐为奴」的规矩还在,哪怕她杀了一百个银曜,还会有下一个张曜、李曜跳出来。那些真正有能力、有热血的忠义之士,会被这个腐朽的制度一点点逼走,或者像玄默当年一样,活在自卑和压抑中。
而留下来的,只会是一群只会吸血、毫无用处的蛀虫。
如果这样下去……就算她坐稳了王位,这座看似辉煌的银月王庭,早晚也会从内部烂透,轰然倒塌。
「陛下?」玄默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担忧地看着她,「怎么了?」
银霜转过头,看着玄默那张写满了关切的脸,又看了看他那双因为「黑狐」身分而受尽了八百年冷眼的粗糙双手。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而坚定。
「玄默。」
银霜握紧了他的手,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我们回京后,有一场比东荒更难打的仗要打。」
「更难打的仗?」玄默不解。
「嗯。」
银霜看向窗外那片广袤的雪原,彷佛看到了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杀死一个银曜容易,但要杀死这『人心中的成见』,却难如登天。」
「这一次,朕不仅要算账,朕还要……把这张烂透了的桌子,彻底掀翻。」
玄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没有劝阻,没有畏惧。他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嘴角勾起一抹纵容的笑意。
「好。」
「陛下想掀桌子,那属下……就帮您递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