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年前的告白与释怀】
夜深了。
新王登基的庆典还在筹备中,宫中却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银霜独自一人坐在侧殿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壶酒,看着天边那轮残月出神。
「怎么,女王陛下也会借酒浇愁?」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银霜没有回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离净先生不也是没睡?」
离净缓步走来,在她身边坐下。他依然是一身白衣,即使在这充满权力与欲望的深宫里,也干净得像是一捧雪。
「明天我就要走了。」
离净看着月亮,语气平静而轻松,彷佛是在说明天要去哪里踏青。
银霜转过头,看着他:「这么急?不再多留几日?新政刚开始,我还有很多事想请教……」
「不了。」
离净笑着打断了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我说过的,我只是来收帐的账房先生。如今这笔烂账已经收完了,连本带利都清了,我这个账房先生,自然就要离开了。」
银霜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是啊。
他来时说要讨债(厉枭的债),如今债已讨回,恶人已除,他也确实该功成身退了。
「那……你的酬劳呢?」银霜半开玩笑地问,「账房先生干了这么大一票买卖,总不能白干吧?」
「酬劳?」
离净想了想,目光落在了她左手的墨玉指环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妳已经付过了。」
「妳烧了那张纸,放下了那个神,找回了妳自己。这就是最好的酬劳。」
银霜心头一暖。
「离净。」她轻声唤道,「其实有一件事,我在桃花源的时候就想问你,但一直没敢问。」
「嗯?」
「八百年前,在我被送去西偏殿的第一个晚上……是你让人挂了一盏灯在门口,对吗?」
离净微微一怔。
他似乎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过了许久,他才轻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他看着银霜,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
「那盏灯,是我亲手编的,也是我亲自挂上去的。」
银霜震惊地看着他。她一直以为那是他随口吩咐侍从做的,没想到……
「那时候嫌妳哭得太吵,扰我清净。」离净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像是在掩饰当年的笨拙,「随手编了个小玩意儿,想让妳闭嘴罢了。」
「我知道。」银霜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红,「那个绳结编得很丑,一点都不像神尊的手笔。可是……」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离净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那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温暖的礼物。」
「谢谢你,银修。」
这声「谢谢」,迟到了八百年。
它解开了银霜心里最后一个结。原来,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并非全然无情。他也有过笨拙的善意,只是当年的他们,都太年轻,不懂得如何表达,也不懂得如何珍惜。
离净看着她,眼中的淡漠终于化作了一抹温柔的涟漪。
「都过去了。」
他轻声说道,「那时候的我,太傲慢,也太蠢。我以为只要足够强大就能掌控一切,却不知道,真正强大的力量,往往来自于那些被我视为『尘埃』的东西。」
「比如?」银霜好奇地问。
「比如……一只会咬人的小土狗,或者一个愿意为你挡刀的傻子。」
离净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彷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在桃花林中将他捡回家的少女。
「银霜,妳知道吗?」他转过头,看着银霜,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其实我也不是生来就是神的。」
「当年东荒一战,我被厉枭暗算,妖丹破碎,修为尽失。我变成了一只只有巴掌大的小狐狸,掉进了凡间的烂泥里,还被捕兽夹夹断了腿。」
银霜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你……」
那个有洁癖、高傲如云端的银修,竟然有过那样狼狈的时刻?
「是敏敏救了我。」
提到敏敏,离净的眼神瞬间变得柔软无比,「她没有嫌弃我脏,也没有嫌弃我是妖。她把我抱回家,给我洗澡,给我上药,还教我怎么做人。」
「那时候我才明白,神明那种高高在上的孤独,根本比不上凡人的一个拥抱。」
「为了能配得上她,为了能以人的身份站在她身边,我斩断了七条尾巴,燃尽了神魂,才换来了这一次重生。」
离净看着银霜,语气郑重:
「所以,银霜。」
「珍惜眼前人吧。」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不远处的回廊转角,「别像我当年一样,非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莫及。」
银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回廊的柱子后面,露出了一截黑色的衣角,还有一把眼熟的大斧头。
「哎哟!你踩我脚了!」青鸢压低声音的抱怨传来。
「嘘!姑奶奶小声点!被发现了!」烈风憨憨的气音。
原来是这对欢喜冤家在偷听。而玄默虽然没露面,但银霜能感觉到,他一定也在附近的某个阴影里,默默守护着。
银霜忍不住笑了出来。
「是啊。」
她握紧了左手的墨玉指环,眼中满是坚定与幸福,「我已经找到了那个愿意陪我在泥坑里打滚的人。」
「这一次,我绝不会放手。」
离净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也跟着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埃。
「好了,帐收完了,故事也讲完了,我也该走了。」
他对着银霜挥了挥手,没有再多说一句告别的话,转身走向了茫茫夜色中。
而在回廊的阴影里。
青鸢捅了捅烈风:「听见没?神仙都说了要珍惜眼前人。你个呆子什么时候才开窍?」
烈风挠挠头,脸红得像猴屁股:「俺……俺这不是正在攒钱娶媳妇嘛……而且,神仙那话不是说给主子和老大听的吗?主子都说了绝不放手,那是不是说明他们已经成了?」
「成个屁。」
青鸢白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分析道,「你个榆木脑袋懂什么?神仙那话是有深意的。」
「他讲自己变成狐狸、被敏敏救回家的故事,其实是在点拨主子:要想真正地在一起,得先打破那层『人与神』、『主与仆』的界限。」
青鸢看着银霜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现在主子是高高在上的女王,老大却觉得自己是阴沟里的黑狐。虽然主子心里有他,但在老大心里,这份爱是不对等的,是恩赐。」
「只要老大还把自己当『奴才』,还不敢挺直腰杆站在主子身边,他们这层窗户纸就永远捅不破,这恋爱啊……就还没真正开始呢。」
烈风似懂非懂地抓了抓头发:「那……那咋办?」
青鸢目光深邃地看向东方(东荒的方向),幽幽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