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利刃入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道原本必杀的白光,并没有穿透厉枭的心脏,而是被一个瘦小的身躯硬生生挡了下来。
鲜血飞溅,染红了厉枭那张原本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时间彷佛静止了。
厉枭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倒在自己怀里的人。
是素儿。
那个被他打断了腿、扔进浣衣局、视为棋子和诱饵的贱婢。
此刻,她的胸口被白光贯穿,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瞬间浸透了她那件破旧的侍女服。
「素……素儿?」
厉枭的声音在颤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下意识地抱住了她滑落的身体,感觉到怀里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为什么……」
厉枭看着她,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震惊与茫然,「妳……妳这蠢货!为什么要挡?!」
他明明那样对她。他明明把她当作一条狗。
素儿靠在他怀里,气若游丝。
剧痛让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但她依然努力睁大眼睛,想要再看清这张让她爱了一辈子、也怕了一辈子的脸。
「主人……」
她艰难地抬起手,那是双布满冻疮和伤痕的手,颤巍巍地抚上了厉枭狰狞的脸庞。
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柔。
「快走……」
素儿咳出一口血,声音微弱得像是一声叹息,「离净大人……太强了……您打不过的……快走……」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想的依然不是自己,而是让他活下去。
厉枭浑身一震,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爆。
这八百年来,他杀了无数人,也背叛了无数人。他以为这世间只有利益和权谋,只有你死我活。
他以为素儿对他的顺从只是因为恐惧,或者是被驯化后的奴性。
可是现在,在这个生死关头,这个被他视为草芥的女人,却用命为他挡下了必死的一击。
「别说了……别说了!」
厉枭慌乱地按住她胸口的伤口,想要止血,但鲜血依然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怎么也堵不住。
「我是魔鬼……我是坏人啊……妳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
素儿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在慢慢熄灭,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满足的笑。
「因为那天在死人堆里……是你……给了我饭吃……」
「这条命……是主人给的……素儿……一直……爱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消散在风中。
那只抚在他脸上的手,无力地垂落。
「啪嗒。」一声清脆的微响。
从素儿的袖口里,滑落出一块粗糙、丑陋的玉佩。那是她当年送给厉枭、被嫌弃后又偷偷捡回来珍藏的平安扣。
上面染满了她的血。
「素儿!!!」
厉枭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哀嚎,凄厉、绝望,响彻整个大殿。
他紧紧抱着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疯狂地流下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想要的是王权,是天下,是将银修踩在脚下的快感。
直到这一刻,当怀里的温度彻底消失,他才惊恐地发现,原来这颗冰冷的心里,早就住进了一个人。
那个总是在深夜里为他点灯、在书信里叫他主人、哪怕被打断了腿也不肯离开的傻丫头。
那是他这肮脏一生中,唯一的温度。
而现在,这唯一的温度,也被他亲手毁了。
远处。
银霜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捂着嘴,泪流满面,想要冲过去,却被青鸢拉住了。
「主子,给妳……」
青鸢红着眼圈,递过来一封沾了血的信,「这是刚才素儿趁乱塞进我药箱里的……是留给妳的。」
银霜颤抖着接过信,展开。
小姐:
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素儿应该已经死了。
别哭,也别难过。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对不起,小姐。我骗了您八百年。
请您原谅素儿。
我是厉枭安排在小姐身边的人……可我也不想背叛您。
他是个魔鬼,我知道。
但在那个只有死人和野狗的废墟里,只有他向我伸出了手。
那块玉佩真的很丑,他嘴上嫌弃,却一直挂在腰间。
我看见了。
只要这一点点好,就够我把命还给他了。
如果有来世,素儿只想做一只普普通通的小狐狸,干干净净地遇见您。
罪奴素儿绝笔
「傻瓜……」
银霜看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紧紧捂在胸口,痛哭失声。
「妳不是罪奴……妳是我的姐妹啊!」
大殿中央。
离净站在原地,指尖那道原本准备补刀的白光,慢慢消散了。
他看着那个抱着尸体痛哭的男人,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丝悲悯。
「厉枭。」离净淡淡地开口,「你输了。」
不是输给了实力,而是输给了你自己。
厉枭慢慢止住了哭声。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充满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空洞。
他没有看离净,也没有看银霜。他只是低头,温柔地擦去素儿脸上的血迹,整理好她凌乱的头发。
「是啊,我输了。」
厉枭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我赢了天下又如何?没了她,这天下……真冷啊。」
他没有再去争夺那个王座,也没有试图逃跑。
他就那样抱着素儿,坐在冰冷的大殿地板上,像是一座已经死去的雕像。
「银修。」厉枭看着离净,嘴角勾起一抹解脱的笑,「动手吧。」
「送我们……一起走。」
离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随即,他重新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道纯净的白光。
这一次,不是审判,而是超度。
「好。」
白光闪过。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
厉枭闭上了眼睛,抱着怀里的人,永远地睡去了。
在他的眼角,滑落了一滴红色的泪。
那是赤狐之泪。
传说中,只有最无情的赤狐在动了真情而心死之时,才会流下的血泪。
银霜跪在地上,手里握着那封信,痛哭失声。
这一刻,胜利的滋味是如此苦涩。
这场跨越了八百年的恩怨,终于以两条生命的逝去,画上了一个血色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