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笼中的贵人】
随着那扇厚重的石门重重合上,外界震天的喊杀声和呼啸的箭雨瞬间被隔绝在外。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墙壁上长明灯发出的微弱「噼啪」声,还有众人因为剧烈运动而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刚才那一瞬的生死时速,彷佛是一场幻觉。
银霜警惕地握着手中的长剑,目光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身穿锦衣华服、手持折扇的贵公子。
银曜。
那个在最后关头打开暗门,将他们从必死之局中拉进来的男人。
此时的他,正优雅地收起折扇,转身走向密室深处,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慵懒与从容,彷佛刚才救下的不是几个通缉要犯,而是几只迷路的小猫小狗。
「跟上吧。」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这里的空气太闷,去客厅喝杯茶。」
众人对视一眼,虽然满腹疑虑,但此刻也别无选择。
角落里,烈风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嘀咕:「这人谁啊?穿得跟个开屏的孔雀似的,也不怕走路绊着。」
青鸢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闭嘴吧你,那是银子。活生生的、行走的金山银山。没看见人家那身衣服料子吗?够我们吃十年的。」
穿过一条铺着汉白玉的长廊,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金碧辉煌的客厅,极尽奢华。连窗棂都是用昂贵的沉香木雕刻而成,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羊毛地毯,柔软得让人像是踩在云端。
「霜儿,妳果然没死!我就知道妳会回来!」
到了这里,银曜终于卸下了那副漫不经心的伪装。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银霜,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与痴迷。
他甚至激动得有些失态,快步上前想要握住银霜的手。
「这八百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妳。若是妳早点来找我,何至于受这么多苦?」
银霜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手,语气疏离:「多谢银曜公子挂念。我命硬,死不了。」
银曜的手僵在半空。
但他很快掩饰了尴尬,优雅地收回手,用一种主人的姿态,开始审视银霜身后的这群「不速之客」。
当他看到站在最后面的离净时,眼中闪过一丝傲慢的审视。
「这位先生气质倒是不错。」
银曜微微点头,像是一个鉴赏家在评价一件还算满意的古董,「虽然衣着寒酸了点,但胜在干净。既然是霜儿带来的账房先生,那就留下来吧,正好我府上缺个写字的人。」
离净神色平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青鸢在后面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用只有烈风能听见的声音吐槽:「这人眼睛是不是瞎?敢叫那位神仙给他当账房?也不怕折寿。」
烈风憨憨地点头:「俺看他不仅瞎,还傻。那神仙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这金窝给拆了。」
接着,银曜的目光落在了玄默身上。
玄默刚经历过水道激战,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下水道的淤泥气息,让这间充满龙涎香的客厅显得格格不入。
银曜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一只闯入宫殿的癞蛤蟆。
他嫌恶地从袖中掏出一块熏过香的丝帕,捂住口鼻,对着旁边的仆人冷声下令:
「哪来的野狗?带去后院马厩冲干净!别弄脏了我的波斯地毯,这可是我花千金从西域买回来的。」
玄默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啧。」烈风拳头硬了,「这小白脸骂谁野狗呢?俺现在就想把他按在马桶里冲干净!」
青鸢这次没拦他,反而冷笑一声:「别急,看主子怎么收拾他。这种自以为是的蠢货。」
「银曜公子。」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银曜的发号施令。
银霜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玄默身前。
「他们不是野狗,也不是空气。」
银霜直视着银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是我的生死之交,是我可以用命去换的朋友。请你尊重我的朋友。」
银曜愣住了。
他没想到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女王,竟然会为了几个低贱的下人,公然顶撞他。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但银曜毕竟是个笑面虎。他很快调整了表情,嘴角勾起一抹优雅得体的笑容,彷佛刚才的嫌恶从未发生过。
「霜儿的人,自然是我的客人。」
他对着仆人挥了挥手,「带几位壮士去客房沐浴更衣,用最好的热水和伤药。」
仆人领命而去。玄默深深看了银霜一眼,跟着仆人退了下去。
「霜儿,来。」银曜不再理会那些闲杂人等,热情地引着银霜坐到主位上。他拍了拍手,一名侍女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走了上来。
「我知道妳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
银曜打开锦盒,一道耀眼的金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客厅。
那是一支赤金打造的步摇。
九条尾巴栩栩如生,每一根尾巴上都镶嵌着极品红宝石,流苏垂下,华丽至极,也沉重至极。
「这是九尾凤钗。」
银曜拿起步摇,眼中闪烁着贪婪与野心的光芒,「霜儿,妳是未来的王,只有这耀眼的黄金才配得上妳的尊贵。别用那些木头玉石的素净簪子了,太寒酸。」
说这话时,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离净(木头/素净)和玄默(寒酸)。
青鸢在角落里抱着手臂,撇了撇嘴:「真是俗不可耐。这审美,跟暴发户有什么区别?还没主子头上那根木簪子好看。」
烈风小声附和:「就是,那么重,戴着脖子不得断了?」
「来,我给妳戴上。」
银曜不由分说,将那支沈甸甸的步摇插在了银霜的发髻上。
银霜没有拒绝。她需要这支步摇,或者说,她需要银曜手里的势力。
但是……
当她低下头,想要去看桌上的地图时。
「哗啦。」那长长的流苏垂下来,在眼前晃来晃去,遮挡了视线。而且那纯金的重量压得她脖子发酸,连转头都变得困难。
这哪里是首饰?这分明是个华丽的刑具。
是个金色的笼子。
「啪!」银霜面无表情地拔下那支步摇,随手扔回了锦盒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太重了。」她揉了揉脖子,语气冷淡,「这种东西戴着,若是敌人从背后偷袭,我连头都回不过来。」
银曜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霜儿。」他压抑着怒气,「妳怎么总是想着打打杀杀?做个优雅的王,不好吗?」
银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银曜公子。」
银霜冷笑一声,抬起左手,轻轻摩挲着大拇指上那枚粗糙、廉价、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坚硬的墨玉指环。
「这世道,优雅救不了命。」
她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不能保命的东西,再贵也是废铁。」
角落里,青鸢对着烈风比了个大拇指:「听见没?废铁。这脸打得,真响。」
【故人叹与修罗场】
银月城的西北角,有一片被封禁的废墟。
那里曾是皇家练武场,也是历代执法者教导王族子弟的地方。八百年前那场政变后,这里就被厉枭下令废弃,如今已是杂草丛生,断壁残垣。
离净独自一人站在那座早已坍塌的点将台前。
他没有带剑,只是负手而立,看着那根布满青苔的拴马桩出神。
「这里的风,还是这么冷。」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离净没有回头,也没有惊讶。彷佛他早就在等这个人。
一位身穿灰色布袍的老者缓步走来。他须发皆白,身形佝偻,手里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树枝当拐杖。
他是苍岚。
曾经威震银月崖的长老阁首席,也是银修当年的启蒙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