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的王谕】
离开了那个充满血腥与腐臭的浣衣局,外面的阳光却并没有让人感到多少温暖。
下城区的街道依旧拥挤、嘈杂。
玄默背着已经昏睡过去的素儿,用一件宽大的斗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青鸢已经紧急处理过她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那条断腿和满身的鞭痕,依然让每一个看到的人心惊肉跳。
银霜走在前面,步伐沉重。
她看着周围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看着街边乞讨的老人和孩子,心中那股压抑的怒火越烧越旺。
这就是厉枭治理下的银月城吗?
曾经那个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繁华都城,如今竟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贫民窟。
「让开!让开!都瞎了吗?」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几名官兵粗暴地推开人群,手里拿着一张崭新的黄色榜文,刷地一下贴在了街角的告示栏上。
「王谕到!都睁大狗眼看清楚了!」
官兵贴完告示,骂骂咧咧地走了。
百姓们立刻围了上去,对着那张榜文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
「又出什么么蛾子了?」
「还能有什么?要钱呗!」
银霜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挤进人群,抬头看向那张榜文。
明晃晃的黄绢上,盖着那枚她无比熟悉的银月王印。而谕旨的内容,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脸上。
「奉天承运,银月王诏曰:夏日将至,孤体虚畏热,欲于城北翠微山修建避暑行宫一座。工期紧迫,着令全城百姓,每户加征『修宫税』三钱,壮丁需服役一月。违令者,斩。」
落款处,赫然写着两个字:银磊。
银霜死死盯着那个名字。
避暑行宫?
现在可是寒冬腊月!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他竟然要征税修什么避暑行宫?
「呸!真是个败家子!」旁边一个卖菜的老伯狠狠啐了一口,满脸的愤恨,「这个废物王爷,除了吃喝玩乐、折腾我们这些穷苦百姓,还会干什么?」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旁边的人赶紧摀住他的嘴,压低声音说道,「要是被血衣卫听见,你全家都得进刑狱司!」
「怕什么?我这条老命早就不想要了!」老伯红着眼,声音哽咽,「我家那两个儿子,去年被征去修观星台,到现在都没回来……如今又要修什么行宫,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唉……作孽啊。」另一个妇人叹了口气,摇头道,「这银月崖要是没有厉枭大人撑着,早就要亡国了。听说厉枭大人多次上书劝谏王爷要勤俭爱民,可那个昏君就是不听,还在朝堂上摔杯子骂人呢。」
「是啊,多亏了有厉枭大人。虽然手段狠了点,但好歹还能维持个局面。要是真让那个废物王爷掌了实权,我们怕是连草根都没得吃咯。」
百姓们的议论声像一根根毒刺,扎进银霜的心里。
废物王爷。昏君。全靠厉枭撑着。
这就是她用八百年的囚禁、用一生的自由换来的结果吗?
记忆中,那个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怯生生地喊着「姐姐」、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哭半天的软糯小团子,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为了保住他的命,为了让他坐稳那个王位,她甘愿戴上「未亡人」的枷锁,在圣女殿里画地为牢。她以为只要自己忍辱负重,厉枭就会有所忌惮,弟弟就能平安长大,成为一个仁慈的君王。
可现在看来,她错了。
错得离谱。
厉枭不仅架空了王权,更诛了人心。他把银磊养成了一个不知民间疾苦、只知享乐的废物,让全城百姓都恨透了王室,反而对他这个篡位者感恩戴德。
这才是厉枭最狠毒的地方。
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名正言顺。
「银磊……」银霜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的失望逐渐化作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悲凉。
「妳,好像很生气?」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离净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他没有看告示,而是看着银霜那张在此刻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没什么。」
银霜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强行压下眼底的波澜,「只是觉得……这世道,太荒唐。」
她不想在离净面前展露这种家丑。那是她最后的尊严。
离净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告示上「银磊」二字,若有所思。
他记得八百年前,那个总是躲在银霜身后的小男孩。那时候,那孩子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得有些懦弱。
人,真的会变得这么彻底吗?
集市的另一头。
烈风和青鸢正在采买物资。
「这个!这个也要!」青鸢手里拿着一堆药材,指挥着烈风付钱,「当归、黄然、白及……素儿的伤需要大量止血生肌的药,这些都不够,老板,库房里还有吗?」
烈风苦着一张脸,抱着大包小包,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我说青鸢大夫,咱们是逃犯,不是来进货的。买这么多,待会儿怎么运出去啊?」
「你是不是傻?」
青鸢白了他一眼,一边把药材往他怀里塞,一边压低声音,「就是要买得多才正常!我们现在是『落魄商队』,当然要趁着低价囤货。再说了,你这一身蛮力是用来干嘛的?这点东西都拿不动,以后怎么娶媳妇?」
「俺……俺娶媳妇又不靠力气。」
烈风脸一红,小声嘟囔道,「俺娘说了,要找个温柔贤惠的……」
「你说什么?!」青鸢柳眉一竖,手里的银针差点扎在他身上,「你是嫌我不够温柔?」
「没没没!姑奶奶您最温柔!您是全天下最温柔的神医!」
烈风吓得连连后退,结果一屁股撞在了旁边的肉摊上,撞翻了半扇猪肉。
「哎哟!我的肉!」肉摊老板一声惨叫。
「对不住!对不住!」烈风手忙脚乱地去扶,结果越帮越忙,又踩烂了一筐鸡蛋。
青鸢看着这场闹剧,无奈地扶额。
但她的耳朵却没闲着。
借着烈风制造的混乱,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肉摊老板和旁边几个小贩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昨晚黑市那边死了个大人物。」
「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