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默愣住了。
烈风和青鸢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银霜抬起头,目光穿过风雪,望向遥远的银月崖方向:
「你的刀是用来杀厉枭的,是用来斩断这腐朽的世道的。」
「别让这种喽啰的脏血,污了你的刀。」
角落里,一直在假寐的离净,此刻微微睁开了眼。
他看着银霜冷静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只曾经只会亮爪子的小野猫,终于学会了收起爪子,用脑子杀人了。
【染血的浣衣局】
银月城的下城区,是这座华丽王城的阴沟。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菜叶、污水的酸臭,还有穷人身上洗不掉的霉味。
浣衣局就坐落在这片阴沟的最深处。
这里是专门为上城区的贵族老爷们洗衣服的地方。当然,那些最脏、最臭、染了血或者脓水的衣物,才会送到这里来。
银霜依然是一身落魄商女的打扮,脸上涂着蜡黄的伪装。她用一块破布摀住口鼻,手里提着一篮子刚从黑市买来的劣质草药,以此作为掩护。
她走得很急,目光在一排排低头劳作的苦力中疯狂搜寻。
「快点!没吃饭吗?!」
不远处传来一声粗暴的怒吼,伴随着鞭子抽打在□□上的闷响。
「啊……」
一声极其微弱的惨叫,像针一样刺进了银霜的耳朵。
那个声音……银霜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
在浣衣局最阴冷潮湿的角落里,几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正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双手浸泡在刺骨的污水里,用力搓洗着一堆堆散发着腥臭味的血衣。
其中一个身影最为瘦小。
她穿着一件不知道补了多少次的麻布单衣,脊背佝偻着,瘦得几乎脱了相,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具裹着皮的骷髅。
监工手里的鞭子再次扬起,狠狠地抽在她原本就伤痕累累的背上。
「贱婢!让妳洗干净点!这可是血衣卫大人的战袍,洗不干净剥了妳的皮!」
那女子被打得浑身一颤,却连躲都不敢躲,只是卑微地磕头:「是……奴婢知错……奴婢这就洗……」
她伸出双手,继续在那盆混着冰渣的脏水里搓洗。
那双手……
那曾经是一双给她梳头、替她绣花、连端茶都怕烫着的细嫩小手啊。
此刻,那双手红肿溃烂,满是冻疮和裂口,指甲盖翻起,有些地方甚至还流着脓血。
「素儿……」银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监工似乎还不解气,看着素儿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就来气,抬起脚狠狠踹向她的左腿。
「装什么死!起来!」那一脚踹在了素儿的膝盖弯上。素儿惨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栽进了面前的污水盆里。
「哗啦!」脏水溅了一地。
「妈的!还敢弄脏大人的衣服!」
监工大怒,手中的鞭子带着呼啸的风声,对着素儿的脑袋狠狠抽了下去。这一鞭若是打实了,不死也要破相。
「住手!」一声厉喝。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冲了过来。
银霜再也忍不住了。什么伪装,什么潜伏,在这一刻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冲过去,一把抱住地上的素儿,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地接住了那一鞭。
「啪!」鞭梢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
但银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只是死死地抱着怀里那个瘦得硌人的身躯,眼泪瞬间决堤。
「素儿……」怀里的人浑身僵硬,像是受到了极度的惊吓。
素儿艰难地抬起头,污浊的水顺着她蜡黄的脸颊流下,露出那双充满恐惧与麻木的眼睛。
当她看清抱着自己的人是谁时,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光芒。
「小……小姐?!」素儿的声音尖利而嘶哑,像是见了鬼一样。
随即,她像是被火烫到了一样,疯狂地推搡着银霜。
「走!妳快走!」素儿用那双烂掉的手拼命推她,眼泪混着污水流得满脸都是,「妳怎么回来了?!这里不是妳该来的地方!快走啊!」
「我不走!」银霜抓住她乱挥的手,不顾上面的脓血和污秽,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上,「我是来带妳回家的!素儿,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回家?哪还有家?」素儿崩溃地大哭,她挣扎着想要把自己的左腿藏起来,却因为动作太大反而露了出来。
那条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膝盖处明显变形——那是被刑讯时硬生生敲碎了骨头,又没有接好留下的残疾。
「妳看看我!我已经是个废人了!」素儿嘶吼着,声音凄厉,「我这副鬼样子,只会拖累妳!妳走啊!别管我!求求妳别管我!」
她不想让小姐看到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是那个爱美、爱笑的素儿啊,不是这个在泥坑里打滚的贱婢。
银霜看着那条腿,看着这一身的伤。
每一道鞭痕,每一处冻疮,都是素儿替她受的罪。
「废人又如何?」银霜红着眼,一把将素儿按进怀里,声音坚定得像是在发誓:
「只要妳还活着,就是我银霜的家人。就算是背,我也要背着妳走!」
「谁也别想再动妳一下!」银霜猛地转过头,眼神如利剑般刺向那个还举着鞭子发愣的监工。
「你,该死。」监工被那眼神吓得倒退了一步:「妳……妳是什么人?敢在浣衣局撒野,不想活了?!」
「想死的是你。」银霜慢慢站起身,将素儿护在身后。她没有拔剑(那是玄默的事),她只是从袖中掏出了一锭银子——正是之前在关卡用剩的那种「毒银子」。
「这锭银子,买你的命。」银霜冷冷地说道,随手将银子扔在监工脚下。
而在暗处,一直潜伏跟随的玄默,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要银霜一声令下,这间浣衣局顷刻间就会变成修罗场。
但银霜没有下令杀人。
她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素儿,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厉枭没有杀素儿。
他留着她,折磨她,让她在这最脏最臭的地方苟延残喘。
这不仅仅是惩罚,更是羞辱。
他在向全银月城宣告:看啊,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哪怕是从小养大的狗,我也会亲手打断她的腿,让她在泥里烂掉。
同时,这也是一个诱饵。
他在等银霜回来。等银霜看到这一幕时的心痛与失控。
「好一个厉枭。」
「你留着她做饵,我就吞了这饵,再崩碎你满口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