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曾为了那个人,燃尽神魂,只求一次涅盘重生的机会。眼前这只卑微的黑狐,多像当年的自己啊。一样的傻,一样的不要命。
「这是『续骨散』,桃花源特制的。」离净的语气难得地缓和了几分,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疼是正常的。这世上想要守护什么东西,哪有不疼的。」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像是在对玄默说,又像是在对过去的自己说。不远处,正在煮雪水的银霜手一抖,热水洒出来几滴。她背对着他们,不敢回头。火光将离净白色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破庙斑驳的墙壁上,宛如一尊守护神。那种强大的、令人窒息的安全感,再次笼罩了她。
只要有他在,风雪进不来,追兵杀不到。就像八百年前,只要站在银修身后,她就可以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公主。银霜的心,可耻地动摇了。如果……如果是他陪我回银月崖呢?
是不是我就不用再让玄默流血了?
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轻而易举?
这种想要依赖的本能,像毒瘾一样在血液里复苏。
她看着手中那枚墨玉指环,又偷偷瞥了一眼离净那不染尘埃的背影。
一个是能为她挡风遮雨的天,一个是只能陪她一起淋雨的伞。她刚刚才下定决心要独立,要靠自己和玄默杀出一条血路。可当这个强大的旧神真的出现在眼前,那种「想要被保护」的软弱人性,却让她感到深深的恐惧与羞愧。银霜,妳在想什么?妳已经决定放手了,怎么还能贪恋这份不属于妳的温暖?
「好了。」离净拍了拍手,站起身。他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一点血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一直死死盯着他的玄默瞳孔猛地一缩。
洁癖。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洁癖,与这肮脏混乱的乱葬岗格格不入。
这人穿着布衣却不染尘埃,甚至连手指沾血都觉得难以忍受。这绝不是一般的江湖客。
「多……多谢先生。」玄默强忍着剧痛,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他看着离净,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神色复杂的银霜。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一白一银两个身影,看起来是那么的和谐,那么的……般配。那是云端之月与冰山之雪。而自己呢?
玄默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泥垢与黑血,看着那双粗糙得像是树皮一样的手。他就像是一滩烂泥。如果主子选择了依靠这个强者,那是理所应当的吧?毕竟,谁会放着通天的神明不要,去选一个只会流血的废物?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与自卑,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不知先生尊姓大名?为何会出现在这乱葬岗?」玄默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在试探,也在害怕那个答案。
离净擦手的动作没停,连眼皮都没抬:「离净。」
「至于为什么在这里……」他随手将那块沾血的手帕扔进火堆里,看着它瞬间化为灰烬,「我说了,只是路过采药。」离净?玄默在脑海里迅速搜索这个名字,却一无所获。他看向银霜,眼神中充满了询问与不安:「主子……此人……可信吗?」银霜端着热水走过来。她看到了玄默眼底的那种卑微与恐惧。
那一刻,她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动摇」与「依赖」,瞬间被玄默这眼神击得粉碎。她在想什么啊!眼前这个人是为了她连命都不要的玄默,是她唯一的影子。她怎么能因为贪恋神明的强大,就让她的影子感到不安?
「……可信。」银霜深吸一气,蹲下身,没有去看离净,而是伸出手,坚定地握住了玄默那只沾满泥土的手。
她的掌心温热,紧紧包裹着他的冰冷。「但你要记住,无论他是谁,无论他多强……能陪我走到最后的,只有你。」这句话,是说给玄默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她在用这个动作告诉玄默,也告诉离净:我选择了泥潭里的影子,而不是云端的神。玄默怔住了。他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眼眶瞬间红了。那种即将被抛弃的恐慌,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消散。
「在想什么?」离净不知何时转过身,目光淡淡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嘲讽。相反,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欣阅。看来,这个傻姑娘终于学会了珍惜眼前人。不像当年的自己,非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后悔。「你的伤不重,死不了。」离净走过来,在火堆的另一侧坐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不过这身修为算是废了一半。想要恢复,没个三五年是不行了。」玄默握着水碗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不过……」离净话锋一转,目光突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若是你能活着走到银月崖,或许还有救。」玄默猛地抬头:「先生有办法?」
离净叹了口气,看着庙外呼啸的风雪:「这世上有些东西,破而后立。只要命够硬,总能活出个人样来。别轻易把自己当废物。」离净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因为在有些人眼里,你这条烂命,比神明还珍贵。」
庙内,三人围着一堆篝火。银霜紧紧握着玄默的手,不再看离净。玄默看着银霜,眼中燃起了新的光亮。
而离净靠在墙边,看似睡着了,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场戏,终于人齐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