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
风很大,你把手缩进袖子里。
刚才那个人。
你见过他。
在游戏里。
第三关,实验室,他倒在地上,你打了120,你陪了他四个小时。
但他不认识你。
他刚才看了你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就这样。
你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
拐过弯,是一条窄一点的巷子。路灯比刚才那条街更暗,灯泡大概坏了几个,光线一段一段的,照在地上像是被人剪碎的黄纸。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有几家一楼的窗户里透着光,能听见电视的声音,听不清在放什么。
你往前走了几步,左右看。左边是另一条巷子,更窄,黑漆漆的看不到头。右边是死胡同,尽头堆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
你选了左边。
巷子很长,两边是一模一样的居民楼,每栋都长得差不多,你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走了大概五十米,视线忽然开阔起来——巷子到头了,外面是一条小街。
他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
门开着,灯光从里面泻出来,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块亮堂堂的长方形。他背对着你,站在那块光的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没进去,就那么站着。
你放慢脚步。
走到他身后两三米的地方,停下。
他没回头。
你也没开口。
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呜呜地响,卷起地上一个塑料袋,滚了两圈又落下。你把手缩进袖子里,看着他后背。
他穿一件黑色T恤,看起来不厚。肩膀很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想什么事情,又像什么都没想。
你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有些恍惚。
实验室。仪器。他倒在地上的声音。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
那些画面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
过了几秒,他忽然转身。
看见你,他顿了一下。
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一秒。
那一眼很短,但不知道为什么,你觉得自己被他看透了似的。
然后他侧身,推开门。
叮咚。
他走进去。
你站在原地,没动。
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灯光被切掉一块。你听见里面传来冷柜的嗡嗡声,很闷,隔着玻璃门。
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风很大,很冷。你抬头看了一眼便利店。招牌是普通的红底白字,写着“24小时便利”,有几个字不亮了。玻璃门上贴着各种广告,打折信息,招聘启事,花花绿绿的。
很普通的一家店。
但你推开了门。
叮咚。
—
店里暖和多了。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关东煮的味道——酱油味的汤底,煮了很久的那种,有点咸,有点甜。冷柜嗡嗡响,灯光白得发亮,照得货架上每一包零食都清清楚楚。
暖柜前站着一个人。黑色外套,背着双肩包,盯着里面的包子发呆。他保持那个姿势很久了,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最里面那排,有个人蹲在那儿挑泡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后颈。他手里拿着两桶泡面对比,翻过来看配料表,又翻过去看生产日期,看了半天也没决定。
门口那张长椅上,坐着一个女生。
不是第四关那个。
这个女生短发,发尾染了一点棕色,穿一件灰色卫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线垂下来晃来晃去。她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某个电视剧,男女主在吵架,男主吼了一句什么,她笑了一下,大概觉得台词很蠢。
你看了她两秒。
她没抬头。
不是她。
—
他站在冷柜前。
冷柜靠墙,整整三排,摆满了饮料。他站在第二排前面,手放在玻璃门上,没打开,就那么站着。过了几秒,他拉开门,冷气涌出来,白蒙蒙的。他拿了一瓶水——普通的矿泉水,透明瓶子,蓝标签。
然后他关上门,转身往收银台走。
路过你的时候。
他没看你。
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从你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凉风——刚从冷柜里带出来的那种。
你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有点像洗衣粉,又有点像冬天室外空气的那种干净。
他走到收银台,把水放下。
收银员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红色马甲,低头扫条码。
“三块。”
他递过去一张纸币。
收银员找零,硬币扔在台面上,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他拿起水,转身。
推门。
叮咚。
出去了。
从头到尾,他没再看你一眼。
—
你站在原地,看着门在他身后关上。
玻璃门晃了两下,静止了。他的背影从门上的玻璃透过来,越来越远,然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你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看着。
收银台后面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你一眼。
“买东西吗?”
你回过神。
“随便看看。”
他点点头,继续低头看手机。手机里在放短视频,一个魔性的笑声循环了好几遍。
—
你在店里转了一圈。
货架之间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会擦到肩膀。零食区,泡面区,日用品区,冷冻区,每一排都走了一遍。手指划过货架边缘,凉的,金属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暖柜前的男生终于动了。他伸手按了按玻璃门,没打开,大概是按错了地方。他叹了口气,把手缩回去,盯着里面的包子又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路过你的时候,他看了你一眼。
就一眼。
没什么表情,就是看了一下的那种看。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叮咚。
—
泡面区那个人也动了。他站起来,手里拎着两桶泡面——终于选好了,一桶红烧牛肉,一桶酸辣牛肉。他走到收银台,把泡面放下,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收银员扫条码。
“一共八块五。”
他数了数零钱,不够,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几个硬币。
路过你的时候,他也看了你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拎着泡面,推门出去了。
叮咚。
—
店里只剩下你,收银员,和门口那个戴耳机的女生。
她还在低头看剧。屏幕上的男女主已经不吵架了,在抱头痛哭,哭得很大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眨一下眼,不知道是被感动了还是只是在看。
你走到长椅旁边,在她对面站了两秒。
她没抬头。
你站了两秒。
她还是没抬头。
你转身往外走。
—
推开门。
叮咚。
冷风扑面而来,你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
他站在门口。
没走。
—
你愣了一下。
他就站在那儿,离门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拿着那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水少了一半。他侧对着你,看着马路对面。
马路上没什么车,偶尔开过去一辆,车灯扫过他的脸,亮一下,暗一下。
你站在门口,没动。
他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