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因昌淡淡回道：“时代本来就会进步。但手机解决问题恐怕有些异想天开。”

周湜与见过七年后的天空，他不反驳，只是笑笑，拿起桌上放的一次性筷子，撕开薄膜，掰开木筷子，“砰”地一声捅开消毒碗上的塑料。

父子二人之间没什么话要说。

周湜与低头拿起菜单，四角的边卷起来，他的手指在上面轻轻剐蹭，然后忽然又道：“我以后去北京上学。”

这是他们第一次平和地谈起未来。

即使周因昌曾经认为他这个不着四六的儿子没有未来，不会考上大学，更不会找到工作，但如今高考就在眼前，无论他愿不愿意承认，他自己看不上的孩子的确有着亮眼的成绩和显然光明的未来。

“是啊，去大城市吧，还是大城市好。”

他缓缓道。正说着，服务员端来两碗馄饨，又转身拿过一盘烤串。

周湜与抬手，“再来两瓶可乐。”

“一瓶就够了。”

周因昌说。

“您都吃烤串了，还怕甜的？”

周因昌没接话，只是道：“年轻人也要少喝。”

他低头吃完一个馄饨，才又说：“我跟你妈就是在北京认识的。”

周湜与抬起头。

烤土豆片上的孜然粒让他的舌头燃烧，他放下勺子，“从来没有人跟我讲过你们以前的事情。”

“你妈在北京上学，我去那里出差，认识了在上大四的她，我们认识的时候很年轻，决定结婚的时候也很年轻。我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而你妈出身很好，学历也比我更高，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我撞上好运了，你姥爷在教育局当领导，我恰好又是个数学老师，大家都觉得这跟中彩票没什么区别。”周因昌一口气说到这里，扬了扬眉毛，深刻的抬头纹将他的额头分成几层。

“我也觉得。但我同时从未感到过这么强的压力。刚结婚，我拼了命地工作，生怕自己取得的任何成绩都被人认为是你姥爷的功劳。”

“这就是你在我妈有了我之后，特别需要你的时候你也从不出现的理由？”

周湜与冷冰冰地打断父亲的倾诉。

周因昌顿了顿。碗中的混沌飘在面上，像是袭饱了水的浮尸。

周湜与捏紧了拳头，他开始想要呕吐。

“有了你之后，你妈妈心情一直不太好，不愿意多跟我说话——她开始跟谁都不想过多交流……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她变得易怒，爱哭，我跟她超过三句她就忍不住砸东西——”

“所以你干脆离她越远越好？”

“有时候想想，我其实很抱歉。”周因昌低下头，缓缓开口，“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我最后悔的时光，我太自负了，又那么自卑……在你妈那里收了冷落就觉得是他们徐家看不上我，干脆能不回家惹她生气就不回去，慢慢地，我习惯了住在学校宿舍。”他捏着手中的塑料杯，仰头一口喝尽里面的水，坚毅的目光中被愧疚笼罩，“怀孕让她更加憔悴，我当时甚至想过这个孩子出现的太不是时候了。”

周因昌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幽静。

周湜与低声问：“我妈是不是当初也不期待我的到来？”

对方半晌不答，真相在沉默中一点点浮现。

“你来的太突然了。她还太年轻。”

原来是这样。周湜与对自己说。

他一直以为，至少母亲是欣喜他的出生的。

他抬起头，看着周因昌，一瞬间，觉得他格外陌生。

这个世界也格外陌生。

即使此刻是他们父子之间少有的促膝时刻。

老板从店内出来，带着一身热气腾腾的油烟气味，把烤鱼搁在他们的桌子上，见两人桌上的东西几乎半点没动，粗声粗气问道：“怎么了，不好吃？”

周因昌来过几次，认识老板，抬头道：“不是，还是原来的味道。”

他说完收回视线，见周湜与垂眼默然不语，“趁热快吃吧，吃完回去。”

之后，他们没人再开口。周湜与味同嚼蜡，很快放下筷子。

快到八点半的时候，两人吃完，正要离开，身后的十字路口传来一阵惊呼。周湜与回头望去，夏天八九点，马上正是人多的时候，路口原本站着不少等红灯的人，只见此时人群登时散开，朝四方跑去，随后伴随着一个女人的尖叫——“抢钱啦，那人偷我钱包！”

周湜与凝气眉头，又听一时间汽车鸣笛声连绵不绝，一个精瘦的男人推搡着人群中猛地窜出来。

显然就是小偷了。

“追……追小偷啊！”

有人一嗓子吼道。但吼归吼，没人真的追上去。

眼见小偷越跑越近，男人小个子，但跑得可不慢，边跑还边嚷嚷，“让开点儿，让开点儿！”周湜与捞起椅子，正要拦住对方，忽然周因昌绕过塑料桌，推着儿子的肩膀，示意他别动。

他挺直身板，在小偷越过他们并伸手推开他的时候手向前一捞。

扑了个空。

周因昌随即立刻拔腿追去。

“爸！”

周湜与扔下椅子，也迅速跟上去。

小偷左摆右摆，拐进一道小窄巷子里。他被路过的几辆自行车拦了一下，看见周因昌跟着小偷追上去。

周湜与听到惊叫声变远，他跑进小巷时，看见那是一个死胡同，小偷正掰着突出来的墙砖，往上爬，周因昌站在下面，气喘吁吁，“小伙子，你下来，你把钱包换给人家姑娘。”

“滚开！谁他妈让你多管闲事。”

周因昌只犹豫了一秒，便冲上去拽住小偷的脚踝。

小偷脸色大变，踢了他几脚，周因昌动也不动，小偷被拽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钱包呢？”

周湜与跨步走上去，手掌撑开，恶狠狠抓起对方的衣领。

却见小偷往兜里摸来摸去，忽然冷笑一声，周湜与刚刚瞥见刀光，就被周因昌一把推开，然后听他苦声嘶吼。

他一低头，只见周因昌腹部扎了一把刀。

顷刻间，鲜血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