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父亲
周湜与没有收回手,只是慢慢抬起眼。
周因昌站在门口,端着一个瓷碗,里面的粥还在冒着热气。
“你在做什么?”
周湜与点点手下的本子,“您这里这么多都是教案?”
“不然呢,你以为教育你们这些学生很容易?”周因昌冷哼一声,把碗搁在桌上,“除了教案,还有我自己这么多年来总结的重难点习题。”
见周湜与没什么反应,他又道:“你高一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了,跟着我踏踏实实把该做的题都做了,高考考到145分以上也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哦,那我临时抱佛脚还来得及么。”周湜与语气懒洋洋的,露出一个追悔莫及的表情,“可惜我不是郑俊文,哪能有天天跟着周老师学习的好机会。”
说了这话,周因昌竟然罕见地没有训斥,他垂下眼睛,沉默良久。头顶的灯光让他面孔的纹路显得清晰。
那些皱纹在下垂。
周湜与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冷冷地闭上眼睛。
“你刚才在看这个?”
周因昌走到桌边。
周湜与睁开眼睛,看到他爸手指点在方才的那个牛皮本子上,后者的视线落在上面,面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沉默莫名其妙地还在延续。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
——究竟里面有什么内容让他打开都要如此犹豫。
“这是我工作后的第一本教案。”
周因昌缓缓道,周湜与猛然睁开眼睛。
见父亲正在无比怀念地摩挲着那个本子,“后来学校组织教学教案比赛,我获得了第一名,那是学校最年轻的冠军。”
“真了不起。”
周湜与的语气森森然。
周因昌抬起头,把教案本放在儿子的手中,“最基础的概念往往才是解题的核心,这个本子给你了。”
这下轮到周湜与诧异了,他捏在掌心,“真的?”
“当然,它也有十八年了,但知识不会陈旧的。”
周易昌抬起手,最终还是没有落在儿子的肩膀上。
“出差喝粥吧。”
等父亲回到客厅,周湜与才打开那个教案本。
在翻开的那瞬间,他确信自己没有任何矛盾的情绪——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是教案本,他仔细看过了每一页,只有数学。
就像周因昌的这间满满当当的数学一样。
周湜与把本子捏在手心,走到客厅,坐下来,闷声不响地喝完了那碗粥。
当晚,他向黎遇写下:
「不是他,那是个教案本」
她回复得很快:「那就好。」
「是啊」
*
次日。
二零一零年五月二十五日。距离高考还有13天。
整座高三教学楼彻底被一种不安的焦躁与紧张所笼罩。与此伴随的是无法压制的沸腾。课桌上堆满的练习册开始被一天天搬走,没人能再语文课上把头埋进书堆里补觉——事实上,老师对于睡觉的学生也开始视而不见;后墙黑板上的倒计时停留在了第19天,班长懒得再改;周湜与前排的男生嚷嚷着要在高考后的第一天就去郊区这些“破书”都撕了。
“哎,要不要一起去?”
周湜与单肩背着包。他的书包越来越空,最近几天简直像一张单薄的人皮。
“行啊,只要我活着,去哪儿烧都行。”
他们只当他胡说八道,黎彦尧一把揽过他的肩,“兄弟,太不吉利了啊,赶紧敲敲木头桌子,咱们高考完人生才刚开始呢,当然得活着了。”
周湜与笑着点点头。
“哎,你今天不上自习?”
“不想上,翘了。”
他摆摆手,路过办公室时,周因昌正好在里面,他敲敲门,在门口道:“周校长,我今天晚上也回家住。”
就像是痛快下了一场厚实的雪,地面上斑驳的血迹被掩盖。
他们父子在一夜之间忽然就可以开始平静对话。
周易昌颔首,“知道了。”
七点多回到家,周湜与打开炉灶,刚烧开水,正要给自己煮几个速冻饺子,厨房外的门“啪嗒”一声。
他爸回来了。
他举着漏勺,听到周因昌顿了顿,“别做饭了,我带你出去吃吧。”
“水都开了。”
“那个速冻饺子放了好久了,你看日期了吗?”
周湜与回身关上火。
“吃什么?”
“楼下有家馄饨店。”
傍晚的小摊已经开始热闹。
夏天店里热,墙上的两台风扇吱吱扭扭地赶不走热风,门外的小塑料桌上只剩下一张还没人,周因昌进去点菜,周湜与先坐下。
过了一会儿,周因昌回来了。他捏着几张零钱,把他们挨个捋平,一张一张叠在一起。周湜与默默看了几秒,“您相信吗,以后用现金的人越来越少,手机能解决大部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