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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三十九章:终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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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四号上午,他在高铁上给我发了第一张照片。

是车窗外的风景。大片大片的农田从画面右边往左边飞,绿的黄的交替着,地平线上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照片拍得有点糊,大概是车速太快,手没端稳。

配了一句:“刚过徐州”

我那会儿正蹲在宿舍地上擦床板。

高三报到比我想象的要混乱。一大早我妈送我到校门口,拎着被褥和一个装满洗漱用品的塑料桶,在人堆里挤了二十分钟才找到宿舍楼入口。楼道里全是家长和学生,行李箱轱辘在水泥地上滚得咣咣响,有人在楼梯拐角处吵架,大概是抢床位的。

我分到的是三楼靠走廊那间,上下铺,六个人。床板上积了一层灰,摸上去涩涩的,我妈从包里掏出一块抹布,往上一甩:“先擦擦,你看这灰,猪都不愿意住。”

我接过抹布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刚过徐州”

我蹲在地上,一手捏着灰扑扑的抹布,一手举着手机,看着那张模糊的农田照片,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徐州有好看的景色吗?”我回。

“没什么好看的。”他发,“就是想告诉你我没在车上睡着。”

“热力学没用上?”

“翻了三页。困了。但不敢睡。”

“为什么?”

“怕坐过站。”

“你买的是终点站的票吧?”

那边停了两秒。

“……对”

“那你怕什么?”

“习惯性警觉”他回,“我妈在旁边也没睡,一直在看窗外像在执行侦察任务”

我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尽管没有见过阿姨,但还是差点笑出声来。

“那你陪她一起侦察。”我说。

“我在陪你聊天”他回。

这句话让我蹲在地上愣了大概三秒。然后我妈在上铺喊了一嗓子:“你擦不擦了?蹲那儿玩手机呢?”

“擦擦擦。”我赶紧把手机塞回兜里,闷头继续干活。

那天下午我把宿舍收拾完,铺好被褥,把书桌上的东西归置整齐。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这间即将住一整年的小房间,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窗外是操场。跑道上有几个提前来报到的学生在遛弯,穿着五颜六色的便装,还没换上统一的蓝白校服。远处的教学楼在下午的阳光里沉默着,像一头趴着的兽,还没醒。

后天就要军训了。

再过几天就要正式上课了。

这张桌子,这张床,这扇窗,接下来的三百多天,就是我的全部。

手机又震了。

是一张新照片。

不再是车窗外的风景了,是一个站台。京州站。照片里有半截站牌,白底蓝字,京州两个字被拍得很正。站台上人不多,光线从穹顶的玻璃天窗里漏下来,照得地面亮亮的。

他配了两个字:“到了”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站牌周围的细节。有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背对着镜头在走,站台边缘停着一辆行李推车。

他到京州了。

一千多公里。五个半小时。

从菏市到京州,从高中到大学,从我手机屏幕这头到那头。

“京州站好看吗?”我问。

“也一般”他回,“比菏市站大”

“那当然。菏市站连个像样的候车厅都没有。”

“但菏市站有一点好”

“什么?”

“离你近”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申易程问我午饭吃什么,我都没听见。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陌生的床上,听着隔壁铺的室友翻身的动静,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被子上,一明一灭。

他又发了几张照片。

华京大学的校门。很气派,灰色的石柱,上面刻着校名,金色的字在路灯下泛着光。门口有一条宽阔的林荫道,两排法国梧桐,枝叶茂密,把路灯的光切成了碎片。

宿舍楼的外墙。红砖的,有点旧,楼前种了一排低矮的冬青。

然后是寝室内部。并不是上下铺,是那个时代少有的四人间,上床下桌。

他拍的角度是从门口往里看的,能看到靠窗的一张桌子上已经摆了一盏台灯和几本书。

“你的床位?”我问。

“嗯但床板确实硬我妈说得对”

我笑了一下。

“室友呢?”

“来了一个山东的话不多”

“跟你一样话不多?”

“比我话多一点”

“那是正常水平的话不多。”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大多时候话多得不正常。”

他那边发了个“……”。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举高了一点,避免屏幕的光照到对面铺的室友。

“你那边现在什么样”他忽然问。

我想了想,把手机对着窗户拍了一张。

窗外是黑漆漆的操场,跑道的白线在夜色里隐约可见,远处教学楼的轮廓像一排沉默的积木。天上没什么星星,只有几片云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了灰紫色。

“这是你接下来一年的风景”

“嗯。”

“看起来有点孤独”

我盯着这几个字,心里被轻轻戳了一下。

“还好。”我回,“我不怕孤独。我怕数学。”

“那你带了几本数学参考书”

“三本。”

“够吗”

“够我绝望三轮。”

他发了个笑哭的表情。

然后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语音。

我戴上耳机,按下去。

他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压着嗓子说的,大概是怕吵到室友。

“南舟。”

“嗯。”

“今天在高铁上的时候,”他说,“经过一个很长的隧道。大概有三四分钟。车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全是黑的。手机也没信号。”

他停了一下。

“那几分钟里我在想,等出了隧道我第一件事干什么。”

“干什么?”

“看手机。看你有没有发消息。”

语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摘下耳机,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隔壁铺的室友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走廊里有人走过去,脚步声闷闷的,越来越远。

我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以后你过隧道的时候,我都在。”

军训从八月二十八号开始。

一千二百个高三学生被拉到操场上,按班级排成方阵。教官是从本地武警部队来的,晒得黝黑,嗓门大得能把整个操场震一遍。

第一天练的是站军姿。

太阳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操场上一点遮挡都没有。校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黏得人想把皮扯下来。我旁边站着申易程,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嘴里一直在嘀咕:“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闭嘴。”我小声说。

“我闭不了嘴,我嘴是散热器。”

“你散的那点热还不够蒸发你嘴里的废话。”

他使劲憋着笑,肩膀抖了两下,被教官瞟了一眼,立刻绷直。

站了四十分钟以后终于休息。我蹲在操场边上灌了半瓶水,掏出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他发的。一张照片。

华京大学的物理系教学楼。玻璃幕墙,很现代。楼前有一棵很大的银杏,还是绿的。

配了一句:“今天是新生教育坐了一上午 ”

我回了一张照片,操场上的军训方阵,远远地拍的,人影小得看不清脸。

“这是你的战场”他回。

“这是我的炼狱。”

“多喝水”

“你又来了。”

“养生不分年龄”

我正想回他,教官的哨子又响了。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归队。

申易程在我旁边嘟囔:“你又在跟谁发消息?你最近真的很不对劲。”

“跟你。”我说。

“放屁,我手机都被没收了。”

“那就是跟你的灵魂在交流。”

他翻了个白眼。

军训的日子就这样一天接一天地过。

白天练队列、踢正步、喊口号,晚上回宿舍倒头就睡。累到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但每天晚上熄灯以后,我都会在被窝里摸出手机,打开微信。

他那边也是。

有时候他发一张食堂的照片,有时候发一段路边的银杏树,有时候什么也不发,就一句“今天累吗”。

我回的也差不多。军训的碎片、食堂的吐槽、申易程的蠢事。

八月三十号晚上,军训第三天,我创作卡壳了。

我坐在宿舍的桌前,面前摊着那本野罂粟本子。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一架找不到跑道的飞机,在空中盘旋。

脑子里空空荡荡。

情绪太多了。军训的疲惫、高三的压力、对数学的恐惧、对他的想念、对未来的茫然,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变成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色。

可就是写不出来。

我在纸上画了几条线,又划掉。写了两个字,又涂掉。反反复复折腾了半个小时,整页纸上全是墨疙瘩和划痕,像一幅被毁掉的画。

熄灯的铃声响了。室友们陆续关灯上床。

我合上本子,爬上铺位,在黑暗里拿出手机。

微信上方挂着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两个小时前他发的:“新生教育终于结束了明天开始正式上课”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打了另一行,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今天好累”。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回了。

“身体累还是心累”

这个问题让我在黑暗里怔了一下。

“都累。”我回。

“说说”

“军训倒还好,”我慢慢打字,手指在屏幕上一个一个地敲,“就是……晚上想写点东西,写不出来。”

“什么都写不出来?”

“嗯。脑子里有很多东西,但一落到纸上就全散了。”

那边停了一会儿。

“你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以前怎么都能写。”

“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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