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在我右边。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次比以前慢了一点。
像是在故意把这段路拉长。
操场边上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我们在那棵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他靠着树干,我蹲在旁边的台阶上。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乒乓球台。
台子上积了一层灰。暑假没人打球,边缘的漆也剥了一些,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
旁边那堵墙……
我的目光在那堵墙上停了一秒,然后强迫自己移开。
那堵墙上写着什么,他不知道。
现在也不是说的时候。
“你到了京州以后,”我开口,换了个话题,“第一件事干什么?”
“先把被子铺好。”他很实际,“我妈说宿舍的床板很硬。”
“然后呢?”
“然后去食堂看看有什么吃的。”
“然后呢?”
“然后给你发消息,告诉你食堂好不好吃。”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面朝操场,侧脸被树叶间漏下来的光点了几个小小的亮斑。
“别忘了。”我说。
“忘不了。”他说,“我手机里就那么几个人。”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很快收回去。
笑容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被树叶的影子遮了一半,又被阳光照了一半。
然后他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不重。
是那种两个人之间只有在某种特定的关系里才会自然发生的、不需要理由的接触。
“加油。”他说。
“你也是。”
他的手从我肩膀上移开。
那个被拍过的地方留着一点温度,很淡,但在八月末的风里格外分明。
四点多的时候,太阳开始偏西了。
光线变成了那种浓稠的橘黄色,把整个校园都染上了一层暖调。教学楼的玻璃窗反射着夕阳的光,远远看去像是一面一面的金色镜子。
我们走回了石桥。
在桥头分开的时候,他站在那里,背后是三号楼的方向,他曾经从那里走出来,经过这座桥,走进我的视线里。
而我站在一号楼的方向,曾经在五楼的走廊上,低头看着这座桥,看着他从这里走过。
“那就这样。”他说。
“嗯。”
“军训别中暑。”
“嗯。”
“数学多做题。”
“……嗯。”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兜里。
我也站在这里。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桥面上交叠在一起。两个人的影子连成了一片不规则的深色。
他看了看那片影子,没说什么。
然后抬起头。
“沈南舟。”
他叫了我的全名。
“嗯。”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
长到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胸腔里传到了指尖,传到了脚底,传到了这座桥下面那条浑浊的水沟里。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步子不快。背影笔直。双手插兜。
跟二月的那个正午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是朝着桥的另一端走去,走向三号楼的方向,走向明天早上七点十分的高铁。
走向京州。走向华大。走向一千多公里以外的地方。
我站在桥头,看着那个背影一步一步地变小。
柳枝在风里轻轻摇着。水面上的光斑碎成了无数细小的亮点,像一把被打翻的星星。
他没有回头。
可就在他的背影即将被三号楼的拐角吞掉的最后一刻,我看见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朝身后轻轻摆了一下。
很小的动作。
但我注意到了。
像二月的那个正午,我在五楼走廊上第一次注意到他一样。
在人群中的一个停顿,在风里的一个侧目,在背影消失前的一个挥手。
很小的动作。
我站在桥头,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完全沉下去,路灯亮了起来,校园里只剩下风穿过空教室的声音,和远处马路上稀稀落落的车流声。
然后我转身,走回去。
经过一号楼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五楼走廊尽头那个我站过无数次的位置。
栏杆还在那里。
只是上面多了一层灰。
明天,他就要坐上那趟早班高铁了。
后天,我就要走进高三的教室了。
各自的路,从这座桥开始分岔。
但我在走出校门的时候,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石桥。
暮色里,它安安静静地趴在水面上,两只石狮子守着两端,像两个沉默的见证者。
我把双手插进口袋,踩着路灯拉长的影子,一步一步离开回忆。
脑海中却还是这个盛夏。
晚上十一点多,手机亮了。
是他发的。
一张照片。
行李箱立在门口,旁边是两箱方便面,上面搁着一床叠好的被子。
照片的角落,露出书桌的一小块桌面。上面放着一捧已经有些蔫了的向日葵,花瓣的边缘微微卷起来,但花心还是金黄的,在台灯底下泛着暖暖的光。
花的旁边,是那个牛皮纸信封。
我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
然后给他回了四个字。
“一路平安。”
他回了三个字。
“明年见”
我看着这两个字,在黑暗里点了点头。
明年。
明年的六月,我会从考场里走出来。
明年的九月,我会坐上一趟开往京州的列车。
明年的某一天,我会站在一座新城市的某条路上,看见一个走路笔直、双手插兜、背脊如线的人朝我走来。
那时候,我不会再站在五楼往下看了。
我会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
面对面地,不隔着楼层,不隔着石桥,不隔着屏幕。
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眼前。
然后对他说一句: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