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往心里去。”他反驳,“我只是跟你说说。”
“哦。”我应了一声,有点无奈地笑笑。
电话那头突然有一个声音远远地喊:“知远——”
是个男人的嗓音,粗,带一点命令的意味。
“我爸叫我。”他说。
“去吧。”我说。
“嗯。”他顿了一下。
“其实也不错。”他说,“起码城市选得还行。”
还行。
挂断电话,我又打开短信。
补了一句:“京州大学离你们学校也不远。”
这句话尾巴甩出去的瞬间,我觉得自己像个冲出安全线的傻子。
删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被发射到他的收件箱里。
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跳快。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
“挺好”
两个字,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后面又跟了一个:“京州冬天冷。”
我盯着这条消息,反复看了好几遍。
“你怕冷吗?”我问。
“还好比较怕热”
“那菏市夏天挺折磨你。”
“还行有风”
有风。
我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无数个正午,石桥上、走廊上、他微微侧头的样子。
那时的风吹乱了我的卷子,吹起了他的校服下摆,现在它又吹进了短信里,把那些字吹得不那么沉甸甸了。
“你?”他突然反问,“你怕冷还是怕热?”
“怕数学。”
我老老实实地打了这么一句。
这一次,他回了一整行“……” 。
我翻来覆去看那句“挺好”,居然觉得这已经是某种程度的认可了。
至少他没有说“京州太远了”之类的话。
那几天,除了跟他短信往来,我还真的去了一趟教导处。
教导处门口贴着一张纸,红笔写了几个名字——“校刊作者请来登记领取稿费”。我的名字在第三行。
老师翻了翻抽屉,拿出一个薄信封递给我:“你这学期的稿费,小意思。”
回教室才拆开看。五元的,十元的,加起来一百出头。
比想象中多一点,但离一部像样的智能机还差得远。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再加上压岁钱,如果兼职再挣点就差不多了。
离“网络时代”不远了。
走出教导处,午后的阳光把楼道照得发白,空气里飘着一股老旧的粉笔灰味道。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
“刚去领了点稿费。”
他过了两分钟回:“校刊那个?”
“嗯。”
“有多少?”
“一百一。”
“可以请我吃一顿康师傅。”
“……”我回了一个省略号。
他又发了一条:“在京州等你。”
在京州等你。
很轻的一句话。
但却很重的印在我的脑海里。
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我把手机摸出来,把那条短信翻出来看了一遍。
随后把它抄进了野罂粟本子里。
抄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遥远的鞭炮声,不知道是谁家在庆祝孩子填完志愿还是搬新家。鞭炮声在夏夜潮湿的空气里炸开,又迅速被蝉鸣吞没。
抄完后,我把《人间词话》往身前拽了拽。
又想起昨天那通电话,不自觉翻开了书。
书页翻到中段,王国维那句被卢晓宁特意夹了书签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正好映入眼帘。
他当年写这几句话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百年之后,会有两个十七八岁的男生,一个在军工院家属区的阳台上、一个在小城普通小区的卧室里,用短信和电话讨论“志愿”这个词。
对他们来说,那不是单纯的未来选项。
那是被家庭、社会、时代共同编排出的剧本。
我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礼知远,华京大学物理系。”
笔画落在纸上,墨水渗开,一点一点晕出浅浅的边缘。
像是我用那支走了很久的笔,终于在纸上给他按下了一个定点。
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有一点酸,又有一点莫名的坚定。
至少,他没有被困在原地。
至少,他要去的那座城,跟我想去的那座城,在同一张地图上。
晚上睡觉前,我翻出那个画着野罂粟的本子,翻到最新一页。
写了一首没有牌名的小令,不成体统,却是那一刻心里最直白的东西。
写完以后自己先嫌弃了一下,“隔窗渔火”这句太土。
可我没有划掉。
我合上本子,把它像往常一样塞到枕头底下。
灯灭之前,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祝你在华大一切顺利。”
很官方,很客气,很安全。
几乎是我能想到的所有“恭喜”的最淡版本。
隔了大约十分钟,他回了一条。
“祝你在京大一切顺利”
后面还加了个括号:“(京州大学)”。
我盯着那一对括号看了好久,然后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手机屏幕熄灭,屋子里彻底黑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卷起梧桐叶子的一阵细响。
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虽然吵吵闹闹,但至少,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已经悄悄拉上了。
从菏市,到京州。
从华京,到京州大学。
从一个部队家属区的阳台,到一栋普通居民楼的六楼卧室。
那条线很细,很长,很容易被人忽略。
但它在。
而我知道,这一次,我们不是一个人在往前走。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街口,头顶是地铁标志,脚边是一只灰扑扑的喇叭。路边有两个牌子,一个写着“华京大学”,一个写着“京州大学”,箭头方向相反。
我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有人在身后叫我。
“沈南舟。”
我回头,礼知远站在不远的地方,穿着那件领口有点旧的灰色T恤,手里拎着一袋豆角。
他冲我扬了扬下巴,说:“去吃饭。”
我正要问去哪儿——
梦就断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透亮。
枕头底下的本子角硬硬的,顶着肩胛骨。我翻了个身,把那块硬物往里推了推。
心里莫名其妙地安稳了一点。
去向这种事,现在想还太早。
但至少有一个方向,隐隐约约地出现在前面了。
那就是——
有一天,在一座叫京州的城市里,正午的风从某条街口吹过来。
我们不再隔着一条河和两栋楼,而是站在同一段人行道上。
走在同一阵风里。
《鹧鸪天》
槐影垂檐蝉语收,素笺叠案计归舟。
君择九数星躔轨,自守三春墨缕柔。
风渐定,夜初稠。隔窗渔火各沉浮。
从今分取京州月,不照离樽照并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