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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六章: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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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往心里去。”他反驳,“我只是跟你说说。”

“哦。”我应了一声,有点无奈地笑笑。

电话那头突然有一个声音远远地喊:“知远——”

是个男人的嗓音,粗,带一点命令的意味。

“我爸叫我。”他说。

“去吧。”我说。

“嗯。”他顿了一下。

“其实也不错。”他说,“起码城市选得还行。”

还行。

挂断电话,我又打开短信。

补了一句:“京州大学离你们学校也不远。”

这句话尾巴甩出去的瞬间,我觉得自己像个冲出安全线的傻子。

删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被发射到他的收件箱里。

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跳快。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

“挺好”

两个字,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后面又跟了一个:“京州冬天冷。”

我盯着这条消息,反复看了好几遍。

“你怕冷吗?”我问。

“还好比较怕热”

“那菏市夏天挺折磨你。”

“还行有风”

有风。

我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无数个正午,石桥上、走廊上、他微微侧头的样子。

那时的风吹乱了我的卷子,吹起了他的校服下摆,现在它又吹进了短信里,把那些字吹得不那么沉甸甸了。

“你?”他突然反问,“你怕冷还是怕热?”

“怕数学。”

我老老实实地打了这么一句。

这一次,他回了一整行“……” 。

我翻来覆去看那句“挺好”,居然觉得这已经是某种程度的认可了。

至少他没有说“京州太远了”之类的话。

那几天,除了跟他短信往来,我还真的去了一趟教导处。

教导处门口贴着一张纸,红笔写了几个名字——“校刊作者请来登记领取稿费”。我的名字在第三行。

老师翻了翻抽屉,拿出一个薄信封递给我:“你这学期的稿费,小意思。”

回教室才拆开看。五元的,十元的,加起来一百出头。

比想象中多一点,但离一部像样的智能机还差得远。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再加上压岁钱,如果兼职再挣点就差不多了。

离“网络时代”不远了。

走出教导处,午后的阳光把楼道照得发白,空气里飘着一股老旧的粉笔灰味道。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

“刚去领了点稿费。”

他过了两分钟回:“校刊那个?”

“嗯。”

“有多少?”

“一百一。”

“可以请我吃一顿康师傅。”

“……”我回了一个省略号。

他又发了一条:“在京州等你。”

在京州等你。

很轻的一句话。

但却很重的印在我的脑海里。

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我把手机摸出来,把那条短信翻出来看了一遍。

随后把它抄进了野罂粟本子里。

抄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遥远的鞭炮声,不知道是谁家在庆祝孩子填完志愿还是搬新家。鞭炮声在夏夜潮湿的空气里炸开,又迅速被蝉鸣吞没。

抄完后,我把《人间词话》往身前拽了拽。

又想起昨天那通电话,不自觉翻开了书。

书页翻到中段,王国维那句被卢晓宁特意夹了书签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正好映入眼帘。

他当年写这几句话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百年之后,会有两个十七八岁的男生,一个在军工院家属区的阳台上、一个在小城普通小区的卧室里,用短信和电话讨论“志愿”这个词。

对他们来说,那不是单纯的未来选项。

那是被家庭、社会、时代共同编排出的剧本。

我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礼知远,华京大学物理系。”

笔画落在纸上,墨水渗开,一点一点晕出浅浅的边缘。

像是我用那支走了很久的笔,终于在纸上给他按下了一个定点。

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有一点酸,又有一点莫名的坚定。

至少,他没有被困在原地。

至少,他要去的那座城,跟我想去的那座城,在同一张地图上。

晚上睡觉前,我翻出那个画着野罂粟的本子,翻到最新一页。

写了一首没有牌名的小令,不成体统,却是那一刻心里最直白的东西。

写完以后自己先嫌弃了一下,“隔窗渔火”这句太土。

可我没有划掉。

我合上本子,把它像往常一样塞到枕头底下。

灯灭之前,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祝你在华大一切顺利。”

很官方,很客气,很安全。

几乎是我能想到的所有“恭喜”的最淡版本。

隔了大约十分钟,他回了一条。

“祝你在京大一切顺利”

后面还加了个括号:“(京州大学)”。

我盯着那一对括号看了好久,然后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手机屏幕熄灭,屋子里彻底黑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卷起梧桐叶子的一阵细响。

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虽然吵吵闹闹,但至少,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已经悄悄拉上了。

从菏市,到京州。

从华京,到京州大学。

从一个部队家属区的阳台,到一栋普通居民楼的六楼卧室。

那条线很细,很长,很容易被人忽略。

但它在。

而我知道,这一次,我们不是一个人在往前走。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街口,头顶是地铁标志,脚边是一只灰扑扑的喇叭。路边有两个牌子,一个写着“华京大学”,一个写着“京州大学”,箭头方向相反。

我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有人在身后叫我。

“沈南舟。”

我回头,礼知远站在不远的地方,穿着那件领口有点旧的灰色T恤,手里拎着一袋豆角。

他冲我扬了扬下巴,说:“去吃饭。”

我正要问去哪儿——

梦就断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透亮。

枕头底下的本子角硬硬的,顶着肩胛骨。我翻了个身,把那块硬物往里推了推。

心里莫名其妙地安稳了一点。

去向这种事,现在想还太早。

但至少有一个方向,隐隐约约地出现在前面了。

那就是——

有一天,在一座叫京州的城市里,正午的风从某条街口吹过来。

我们不再隔着一条河和两栋楼,而是站在同一段人行道上。

走在同一阵风里。

《鹧鸪天》

槐影垂檐蝉语收,素笺叠案计归舟。

君择九数星躔轨,自守三春墨缕柔。

风渐定,夜初稠。隔窗渔火各沉浮。

从今分取京州月,不照离樽照并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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