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多少?”
“……六十八。”
筷子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扒饭,什么也没说。
这是我家的常态。不吵,不闹,但也不怎么热。
晚饭后我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摞着一堆从学校寄回来的课本,还没来得及整理。墙上贴着一张去年的课程表和一张周杰伦的海报,初三那年买的,边角已经翘了。
窗外是马路。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显得很孤独。
我把野罂粟本子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这里的天花板没有裂缝。白白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很干净。
也很无聊。
手机在床头柜上放着。
我知道它在那里。
我也知道通讯录里那三个字在那里。
但我没有动。
不是不想。
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什么口吻、什么理由去打破那片寂静。
我跟他的全部交集,加起来不超过一分钟,楼梯间的对视,路边的四句对话。
这点分量,够我给他发一条短信吗?
够的话,发什么?
“你好,我是那天在楼梯间吓到你的人”?
“学长好,我是高二的,祝你暑假愉快”?
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一遍,都觉得不对。太突兀了,太没来由了。他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南岸”是谁。在他的记忆里,我最多是一个在楼梯间莫名其妙冲下来的怪人,和一个在路边问了几句废话的陌生高二生。
这个身份不够。
不够让我给他发一条短信。
窗外的路灯在夜色中孤零零地亮着。有一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翅膀的影子在窗玻璃上一圈一圈地画着。
蝉也在叫。
从学校跟到了家里。白天叫,晚上叫,无休无止。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浮现出他走出校门时的背影。白色T恤,手里那捆书,没有回头。
那个背影正在变得模糊。
才过了三天,它就已经开始模糊了。
我慌了一下。赶紧在脑子里把那个画面重新描了一遍,他的肩膀线条,他手指因为勒着绳子而发白的样子,他微微仰头防止眼镜下滑的动作。
还在。还清晰。
但我知道,再过一个星期,一个月,这些细节会像墙上那些被雨冲淡的水性笔字迹一样,一点一点地洇开,模糊,消失。
记忆不是石头。记忆是水做的。
我需要在它流走之前,抓住点什么。
可我能抓住什么呢?
一个号码。一个名字。一首歌。一本写满了词的本子。
和一个他不在的夏天。
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消失在夜色里。
我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
被子底下很暗。很闷。
像一个只属于我自己的、谁也进不来的小房间。
我在这个小房间里,又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
礼知远。
念完以后觉得嘴里空空的。
像含了一颗糖,糖已经化完了,只剩下舌尖上若有若无的甜。
不够。远远不够。
就这样过了四天。
四天里我做的事情很少。
帮我妈拖了两次地。去超市买了一箱矿泉水。把从学校寄回来的课本按科目分好,摞在书桌上。翻了几页《人间词话》,看到“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那段,觉得王国维说得对但用处不大。
剩下的时间基本都在发呆。
申易程每天都找我聊天,频率大约是每两小时一次。他的暑假生活比我丰富得多——打游戏、看番、吃零食、跟邻居家的小孩打羽毛球。他发了很多截图给我看,有游戏里的排位战绩,有新番里的角色立绘,还有一张他吃冰棍时被弟弟偷拍的丑照。
“你暑假干嘛呢?”他问。
“看书。”
“看什么书?”
“《人间词话》。”
“……你能不能看点正常人看的东西?”
“这就是正常人看的。”
“正常十七岁男生暑假看《人间词话》?你确定?”
“你暑假看动漫算正常?”
“那当然了!全世界十七岁男生都看动漫!”
“行吧。那我不正常。”
“你本来就不正常。”
他发了个狗头表情,然后又发了一连串消息,内容是他新发现的一部番剧的精彩片段截图。
我退出了聊天框,但没关。留着它在后台,偶尔弹出来一条消息,带着申易程特有的那种聒噪的温度。
卢晓宁她大概每隔两三天会在论坛发一条说说,内容通常是一张她画的速写——树、猫、老房子、窗台上的花盆,配一句很短的文字。
昨天她发的是一张铅笔画的蝉,画得很精细,翅膀上的脉络一根一根地清晰可见。配文是:
“听它叫了一整天。”
我给她点了赞,没评论。
她也没来找我说话。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默契。不需要每天联系,但你知道对方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好好地活着,好好地画画,好好地听蝉叫。
这样就够了。
第五天。
六月十三号。
那天我妈出门买菜去了,我爸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新闻,主持人正在念一组关于今年高考报名人数的数据。
“……全国共有912万考生参加高考,较去年增加……”
我坐在自己房间里,门半掩着,新闻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我正在翻《人间词话》,翻到第二十六则,王国维在讲“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短信。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发件人号码。
那串数字。
那串我背得比身份证号还熟的数字。
心脏停跳了一拍。
然后猛地加速,像是有人往发动机里直接灌了一桶汽油。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三秒钟,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打开了短信。
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在干嘛”
没有问号。没有称呼。没有前因后果。
就三个字。
在干嘛。
我盯着这三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人间词话》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客厅里的新闻还在播。我爸咳嗽了一声。窗外有知了在叫。
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在空荡荡的胸腔里,像擂鼓。
他给我发短信了。
礼知远给我发短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