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他拎着那个塑料袋,步子不疾不徐,走上了石桥。
柳枝在风里摆动,有一条拂过了他的肩膀。他没有躲,就那么走了过去。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方向以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腿也有点软。
我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笑了。
站在空荡荡的校园里,靠着一棵什么品种都分不清的树,对着空气笑了。
幸好周围没人。不然肯定以为我有病。
我回到刚才自习的那个空教室,重新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无题1”的旋律再次响起来。
这次不一样了。现在有了声音。
有了那个低沉的、带点沙哑的嗓音。
“十二点半考完。”
“宿舍门应该还开着。”
这两句话像两个音符,嵌进了这段旋律里,填补了那些空白的间隙。
我拿起笔,在那张歌词纸的最后,补上了空缺的那一句。
只看见——
只看见你眼里的光,把正午烫伤。
而我把你的声音,藏进了夏长的梦乡。
写完最后一句,我把笔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成了。
这就是我要的歌。
它不再是无题了。它有名字了。
我在纸的最顶端,郑重地写下了这首歌的名字:
《正午》
这就是我的正午。
属于我和他的、虽然他并不知道、但确实发生过的正午。
那天下午,我把这首歌的小样录了出来。没有伴奏,只有清唱。
我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对着手机,一遍又一遍地唱。
周一的时候,我把录好的小样交给了广播站的那个年轻老师。
方老师戴着耳机听了一遍,然后摘下来看着我,表情有点意外。
“这是你自己写的?”
“嗯。”
“词曲都是?”
“嗯。”
“挺好听的。”他笑了笑,“虽然编曲有点简陋,但感情很到位。那种……那种少年的心事,藏不住的感觉。”
我愣了一下。
藏不住吗?
我以为我藏得挺好的。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正午》。”
“正午?”他挑了挑眉,“听起来不像是这种风格的歌名。正午应该是热烈的、明亮的,这首歌听起来有点……有点凉。”
“正午也有凉的时候。”我说,“比如二月的正午。”
方老师笑了:“行,很有想法。这周五我们会播出评选结果,如果入选了,下周就能在广播里听到了。”
“谢谢老师。”
走出广播站的时候,正好是中午十二点。
我没有回教室,而是直接去了五楼走廊。
十二点十分。
他出现在石桥上。
今天他又恢复了那副安静的样子,双手插兜,慢慢地走。那个活泼的兄弟跟在他后面,不知道在说什么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他没有笑。
但我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自动播放起了昨天听到的那个声音。
“十二点半考完。”
很奇怪。明明只是这么一句毫无意义的话,为什么会让我觉得这么……这么安心呢?
大概是因为,在此之前,他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影子,一个符号,一个写在纸上的名字。
但现在,他是活的。
他有声音,有温度,有即使在考试周也要拎着习题集回宿舍的疲惫。
他是一个真实的人。
而我刚刚,跟这个真实的人,完成了一次真实的对话。
随后我回了教室,把书包收拾了一下,准备回宿舍。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折了回来,翻开那个野罂粟本子。
在那首《长相思》的下面,我写了几行字:
五月十八日。周六。晴。
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他说:十二点半考完。
他说:宿舍门应该还开着。
就这两句。
但我觉得可以听一辈子。
出了教学楼的时候,天上的太阳正好在头顶。正午十二点四十几分,阳光打在地面上,把我的影子缩成了脚下的一小团。
风从东边吹来,暖的。
春天已经很走远了。
不想那么远。
今天就够了。
今天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