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宿傩把天使带到半山腰的一片空地上。
“就这儿。”他说。
天使看了看四周。山林环绕,一条小溪从旁边流过,地势平坦,视野开阔。
确实是个建神社的好地方。
“多久能盖好?”宿傩问。
天使想了想。
“……不知道。没盖过。”
宿傩看了他一眼。
“慢慢盖。”他说,“反正不急。”
他转身,朝林子外面走去。
里梅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宿傩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别想着跑。契阔在那儿。”
天使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林子里。
然后,四周安静下来了。
只剩下风声,水声,鸟叫声。
天使站在那里,愣了好几秒。
他以为宿傩会留在这里看着他。
他以为又要开始那种压抑的日子。
但现在——
就他一个人?
他慢慢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种感觉,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点点。
他坐下来,靠着一棵树,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脸上,暖暖的。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待着了。
不用看着杀戮。
不用听着哀嚎。
不用吃那些让他恶心到想吐的东西。
只有他自己。
天使睁开眼睛,站起来。
既然要盖,那就盖吧。
他开始干活。
先是砍树。他从光环里抽出一柄长剑,当作斧子用。一剑下去,碗口粗的树就倒了。他把树枝削掉,把树干砍成需要的长度。
然后是挖地基。他没有铲子,就用剑挖。一剑一剑地撬,把土刨开。
然后是搭架子,立柱子,铺屋顶。
他做得很慢。
不是偷懒,是认真。
每一根木头,他都削得光滑平整。每一个榫卯,他都对得严丝合缝。每一处细节,他都用心去打磨。
反正没人催他。
反正时间有的是。
他就那样慢慢地、一点点地,把那些木头变成一座小小的建筑。
阳光照在他身上,翅膀的影子落在地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偶尔会停下来,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林发呆。
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就是发呆。
这种时刻,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不是那个跟在诅咒之王身后的影子,不是那个被迫吃人肉的奴隶,而是一个人。
一个活着的人。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时辰,可能是两个。
天使正蹲在地上削一根木头,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没有抬头。
但通透世界里,有一个人的气息,正在靠近。
不是宿傩,也不是里梅。
是另一个人。
咒力波动不强,但很特殊。那种感觉,和他见过的任何咒术师都不一样。
天使继续削木头。
那个人走到他身后不远处,停下。
“你在给谁建神龛?”
声音很温和,带着一丝好奇。
天使抬起头,转过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简朴的衣袍,气质温和,眼神清澈。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人,才会有的那种通透。
天使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诅咒之王。”
那个男人愣住了。
“……两面宿傩?”
天使点了点头。
男人的表情变得复杂。
他看着天使,看着那双翅膀,那个光环,那身沾满泥土的和服。
“你就是那个跟在宿傩身边的天使?”他问。
天使又点了点头。
男人沉默了几秒。
“我听说过你。”他说,“有人说你救了很多人,有人说你是神明。也有人说你跟了诅咒之王,成了他的帮凶。”
天使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辩解。
男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悲悯。
“你不是穷凶极恶之人。”他说,“你是被迫的,对不对?”
天使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
“……你怎么知道?”
男人笑了笑。
“我活了很久,”他说,“见过太多人。好人,坏人,被迫的人,主动的人。你眼睛里没有那种光。”
天使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走到他旁边,在他身边坐下。
“我叫天元。”他说。
天使愣了一下。
天元。
这个名字,他听过。
在现代,高专的资料里,有一个活了上千年的存在,据说是一切咒术的起源之一。
就是眼前这个人?
“你想离开吗?”天元问。
天使低下头。
“……想。”他说,“但走不了。”
“契阔?”
“嗯。”
天元沉默了几秒。
“契阔这东西,很难解。”他说,“除非施术者主动解除,或者双方都同意,否则无解。”
天使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但听他说出来,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您知道,”他问,“与时间有关的咒术吗?”
天元看着他。
“时间?”
“嗯。”天使说,“我想回去。回到我来的那个时代——我并不属于这里。”
天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天使。
那是一本笔记。
薄薄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很好。
“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一些东西。”天元说,“关于时间咒术的记载。不多,都在里面了。”
天使接过那本笔记,手微微发抖。
“谢谢。”
天元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没办法带你走。”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他看着天使,目光温和。
“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你救过的那些人。”
天使的眼睛有点酸。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天元转身,朝林子外面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神龛,”他说,“盖得不错。”
然后他消失在林子里。
天使坐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本笔记,很久很久没有动。
——
傍晚,宿傩和里梅回来了。
宿傩走到那片空地前,看着那个已经初具雏形的建筑,挑了挑眉。
“就盖了这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