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地方,是一座小城。
更大,人更多。
同样的戏码。
宿傩杀人,放火,随心所欲。
有人试图反抗,几个武士冲上来,被他一拳一个打飞。
有人试图逃跑,城门被他一刀斩碎。
有人试图躲起来,他就一间一间房子找,找到了就杀,找不到就放火烧。
里梅跟在旁边,偶尔出手,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
天使依旧站在后面。
他低着头,不去看。
但他能听到。
尖叫声。哭喊声。求饶声。还有宿傩的笑声。
他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
他想起了自己。
那些被他救过的村民,跪在地上叫他“神明大人”。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好事。
他以为自己是善良的。
但现在呢?
他就站在这里,看着无辜的人被杀,什么都不做。
他算什么善良?
他算什么神明?
——
傍晚,他们在一处废墟上停下来。
那曾经是一座不错的宅子,现在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宿傩坐在一块石头上,看起来心情很好。
里梅在旁边生火。
火堆上架着一口锅。
锅里煮着什么。
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飘出一阵香味。
肉的香味。
天使闻到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肉。
是今天杀的那些人的肉。
他的胃里一阵翻涌。
他站在旁边,低着头,不去看那口锅。
但宿傩的声音传来。
“过来。”
天使走过去。
宿傩用一根树枝从锅里挑起一块肉,递到他面前。
那块肉煮得烂烂的,在树枝上颤颤巍巍地晃着。
“吃。”
天使愣住了。
他看着那块肉,看着上面还在滴的汤汁,闻着那股香味。
胃里翻涌得更厉害了。
他想起那些村民。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那个跪下来求饶的老人。
那些尖叫着逃跑的孩子。
他们今天还活着,还在哭喊,还在求饶。
现在变成了锅里这块肉。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
“吃。”宿傩重复了一遍。
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但那双眼睛,正盯着他。
四只眼睛,同时盯着他。
天使的喉咙动了动。
“很多人说你善良。”宿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玩味,“说你是什么神明大人,救了很多人。”
天使的睫毛颤了颤。
“让我看看,”宿傩笑了,“你这个神明大人,吃不吃人肉。”
天使伸出手,接过那块肉。
他的手在抖。
那块肉很烫,烫得他手心发红。但他顾不上。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肉。
他知道自己不该吃。
他知道这是错的。
但他的身体,他的本能,在告诉他另一件事。
他是天使恶魔。
既是天使,又是恶魔。
在虎杖身边,在那些温暖的日日夜夜里,他几乎忘了这一点。
但现在,他被迫想起来。
他可以吞噬人类的血肉来恢复伤势。
那是他的本能。
恶魔的本能。
天使闭上眼睛,咬了一口。
肉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不是难吃。
是太香了。
那种香,让他本能地想要更多。
他恶心。
恶心自己。
恶心这种本能。
他咬了一口,又一口。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他一边吃,一边哭。
然后——
他吐了。
那些刚吃进去的东西,全吐出来了。
他跪在地上,剧烈地干呕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狼狈得不成样子。
那块肉掉在地上,沾满了泥土。
宿傩看着他,四只眼睛里满是兴味。
“有意思。”他说。
天使还在吐。
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还在干呕。
他的胃在痉挛,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想起了虎杖。
想起了那些日子。
那些日子里,他吃的是虎杖亲手做的关东煮,咖喱,炸猪排。
那些日子里,他是被爱着的。
那些日子里,他可以是天使。
只是天使。
但现在呢?
他跪在这里,吐着刚吃下去的人肉。
他算什么天使?
宿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捏住天使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那双橘红色的眼睛里全是泪,嘴唇上沾着刚吐出来的东西,狼狈极了。
“没吃完呢。”宿傩说。
天使的瞳孔收缩。
宿傩的视线落在沸腾的锅中的肉块上。
他挑起一块肉。
他把那块肉,直接塞进天使嘴里。
天使想吐。
但宿傩的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那双手直接接触他的皮肤。
寿命在流逝。
宿傩感觉到了。
但他没有松手。
他捂着他的嘴,强迫他嚼。
嚼。
然后咽下去。
天使挣扎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那些肉,还是被咽下去了。
咽下去了。
宿傩松开手。
天使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
他想吐,但吐不出来了。那些肉已经进了胃里。
他只能干呕,呕到胃痉挛,呕到什么都吐不出来。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宿傩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那笑容残忍,愉悦,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满足。
“下次,”他说,“别吐了。”
天使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眼泪流了满脸。
他想起了虎杖。
想起虎杖抱着他的时候,说的那句“没事的”。
想起虎杖吻他额头的时候,轻声说的“晚安”。
想起虎杖看他吃关东煮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笑得那么开心。
他再也回不去了。
至少现在,回不去了。
他一个人。
在这该死的时代,在这该死的诅咒之王手里。
他是天使恶魔。
既是天使,又是恶魔。
他救了很多人。
现在他吃了人肉。
他算什么?
他还能算什么?
天使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天完全黑了。
——
火堆噼啪作响。
里梅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添一根柴。
宿傩靠在那块石头上,手里又捏起了酒碗。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看着那双还在颤抖的翅膀,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淡去。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这个所谓的天使,所谓的“神明大人”,吃人肉的时候会哭。
但她的身体,她的本能,明明在渴望。
两种相反的东西,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存在。
他从来没见过。
他活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存在。
宿傩喝了一口酒。
她叫什么来着?
天使?
不。
从现在起,她是他的小鸟。
他会好好看着她的。
看看她还能给他什么惊喜。
火光映在天使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眼泪已经流干了。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星星和现代一样多。
只是那个人不在身边。
他闭上眼睛。
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虎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