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院的废墟中,月光如水。
伏黑惠背着浑身是伤的野蔷薇,踉跄着冲出了那片扭曲的空间。他的腿在发抖,呼吸急促,额头上满是冷汗。野蔷薇在他背上虚弱地趴着,已经快要失去意识。
伏黑惠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天使……?为什么抱着虎杖的身体?为什么有那么多血?
伏黑惠的瞳孔猛缩,他像是猜到了什么,无法接受这个惨痛的事实,但是……他只能逃跑。
天使呆呆地坐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整个漫长的黑夜。时间在这个瞬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固执地跳动着——明明它应该跟着虎杖一起死去才对。
随着咒灵的死亡,阴稠恶心的领域也随之散去,光从破损的屋顶倾泻而下,照在那具年轻的尸体上。粉色的头发沾满了血,琥珀色的眼睛永远闭上了,嘴角还残留着最后那一丝笑——他死之前还在笑,还在安慰自己说“别哭啦”。
天使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落在那抹笑容上。
然后,他的视线移到自己手上。
白色的蕾丝手套已经被鲜血浸透,变成刺目的红色。掌心里,那颗心脏正在一点点变冷,一点点变硬,一点点失去最后一丝温度。
虎杖的心脏。
那个每天早上会轻轻推开门,探头进来问“天使,吃早饭吗”的人的心脏。
那个会在训练结束后浑身是汗地跑回来,献宝似的把食堂最好吃的菜端到他面前的人的心脏。
那个会在深夜悄悄爬上他的床,从背后轻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后颈里说“空,晚安”的人的心脏。
现在,在他手心里。
冰冷的,安静的,永远不会再跳动的心脏。
天使的睫毛颤了颤。
一滴眼泪掉下来,落在手背上,渗进被血浸透的手套里。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哭。
他真的不知道。
他见过那么多死亡,亲手夺走过那么多生命。他早就应该习惯了,应该麻木了,应该像看一场雨、一阵风一样看待生死。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一次不一样。
为什么看着那具尸体,看着手里这颗心脏,他会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了,被撕碎了,被碾成了粉末。
因为我爱虎杖悠仁,我最爱他。
他想叫他的名字。
虎杖。
悠仁。
那个笨蛋。
那个傻子。
可是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被那股铺天盖地的悲伤堵住了。它从胸腔里涌上来,漫过喉咙,漫过眼眶,却卡在某个地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就那么坐着。
整个人像一尊雕塑,只有眼泪还在流。
一滴接一滴,无声地砸在虎杖的心脏上,砸在那双已经变红的手套上,砸在冰冷的废墟地面上。
他想动,但动不了。
他想喊,但喊不出。
所有的情绪都被堵在胸口,堵成一个巨大的、沉重的、不断膨胀的球。它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压得他整个人都要炸开。
就在这时——
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外面的东西,是他体内。
那个他一直打不开的“门”,那个他一直摸不到的“瓶颈”,那个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始终无法突破的“界限”——在这股从未体验过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痛冲击下,轰然破碎。
天使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
那股新的力量,那股陌生的力量,那股从悲伤最深处涌出来的力量——
正在他体内苏醒。
然后——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是一种全新的感知。
仿佛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剥落了一层外壳,露出了内在的本质。他能“看到”空气中流动的咒力,能“看到”废墟中残存的咒灵残骸,能“看到”伏黑惠和野蔷薇离开时留下的气息轨迹。
他也能“看到”自己。
不是那个有着纯白羽翼的自己,而是另一种存在——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在他体内安静地沉睡着。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属于“天使恶魔”的本质。那股力量,与这个世界的咒力完全不同,无法被感知,无法被探测,即使是六眼,也看不到它的存在。
而在那股力量旁边,另一股全新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正在成形。
那是咒力。
属于这个世界的、刚刚在他体内觉醒的咒力。
天使愣住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自己有了这个世界的能量体系,拥有了术式。
当他用这种全新的感知看向虎杖时——
在那具冰冷的尸体深处,有一个极其微弱、几乎要消散的——
光点。
它还亮着。
极其黯淡,随时可能熄灭,但确实还亮着。
虎杖还没有死绝。
天使盯着那个光点,盯了很久很久。
眼泪还在脸上,但已经不再流了。
他抱起虎杖,紧紧地抱在怀里,慢慢的站起来,张开翅膀飞向了天空。
在他的视野中,虎杖的体内,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咒力波动还在运转。
那是宿傩的力量。
它在维持着什么。
天使懂了——宿傩和自己立下的契阔中是答应不杀死虎杖悠仁,宿傩并没有违反契阔,虎杖悠仁的确没有死。
有希望。
天使的眼中浓厚的死气挥之而去,利用自己的术式,收敛着自己散发出的“气”,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在城市的高空飞翔。
高专医务室。
洁白的墙壁,洁白的床单,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明亮而温暖。
虎杖躺在床上,胸口缠满了绷带。心电图监护仪上,那条线还是平的,没有任何波动。
但天使和五条悟说了,等等看。
于是所有人都在等。
但是,所有人都认为没可能了,所谓的等等看只是天使的一厢情愿。
家入硝子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病历本,神情平静。她是高专的校医,反转术式使用者,见过太多重伤垂死的咒术师。但此刻,她也说不出虎杖到底是什么状态。
“心脏被完整取出,”她说,声音平淡,“按理说,不可能活。”
五条悟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按理说,他早就该死了。”
家入硝子没有反驳。
门被推开了。
伏黑惠走了进来。
他的腿还缠着绷带,走路还有点瘸。但他的眼睛,在看到床上虎杖的时候,猛地睁大了。
“虎杖——”
他快步走过去,想要确认什么,但家入硝子抬手拦住了他。
“别动他。”
伏黑惠停下,看着虎杖苍白的脸,看着那条平直的心电图线,拳头握紧了。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我当时应该——”
“别说了。”野蔷薇的声音从另一张床上传来。
她也在这里。
她躺在那里,身上缠满了绷带,但眼睛睁着,看着伏黑惠。
“我们都尽力了。”她说,“谁也没想到会那样。”
伏黑惠看着她,又看着虎杖,最后看向角落里的那个人。
天使。
天使坐在虎杖床边的那把椅子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