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被夜色吞没,虎杖家小小的客厅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混合了陌生与新奇的气息。
天使被安置在沙发上——确切说,是半陷在沙发里,因为他那对纯白的羽翼实在太大,只能一部分搭在沙发扶手上,一部分垂落在地板,像两团蓬松的、沾了灰的云朵。他本人则维持着那种标志性的、仿佛电量不足的慵懒姿态,背靠着沙发垫,橘红色的眼眸半阖着,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前方。只是,当厨房里开始传来洗切食材的声响,以及不久后,锅里“咕嘟咕嘟”炖煮的、越来越浓郁的香气飘出来时,他那双半睁的眼睛,似乎微微亮起了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光芒。
虎杖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他决定做关东煮,热乎乎的,汤底鲜美,食材也容易准备,适合晚上吃,也适合招待一位看起来有点疲惫的“天使”。他把萝卜切厚块,用米糠水煮过去除辛辣,魔芋丝打好结,竹轮、鱼豆腐、鸡蛋、蒟蒻……冰箱里能找到的适合食材都拿了出来,精心摆放在古朴的方形关东煮锅里。昆布和木鱼花熬出清澈的高汤,加入淡口酱油和味醂调味,汤色渐渐变成温暖的浅琥珀色。各种食材在汤中慢慢炖煮,吸饱汤汁,散发出诱人的复合香气。
当天使被叫到餐桌旁时,他依旧是一副慢吞吞的样子,挪到椅子上坐下,翅膀小心地调整角度,避免碰到身后的墙壁。但当虎杖将盛满关东煮、热气腾腾的碗放到他面前,并将一小碟黄芥末推过来时,天使原本空茫的视线,彻底聚焦在了碗里。
白萝卜炖得晶莹剔透,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陷进去;吸收了汤汁的竹轮和鱼豆腐胖嘟嘟的;半熟的鸡蛋蛋黄呈现完美的溏心状;魔芋丝结和蒟蒻在浅琥珀色的汤里沉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天使拿起筷子——动作倒是很稳,没什么生疏感。他先夹起一块萝卜,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
瞬间,那双橘红色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
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像是两颗原本蒙尘的暖色宝石,被瞬间擦拭干净,在灯光下折射出惊人的光彩。软糯甘甜的萝卜,浸透了鲜美的汤汁,在口中化开,温暖直达胃底。他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更快了一些,眼睛紧紧盯着碗里,又夹起一块吸饱汤汁的鱼豆腐,然后是竹轮,然后是鸡蛋……
虎杖正想提醒他小心烫,就看到天使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效率不低的速度,飞快而专注地消灭着碗里的关东煮。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品味,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但那双发亮的眼睛和明显加快的进食速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好吃吗?”虎杖忍不住问,心里有点小得意。看到对方吃得香,比自己吃还开心。
“嗯。”天使从碗里抬起头,看了虎杖一眼,那眼神亮晶晶的,还带着食物热气熏染出的淡淡水光,配着他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竟有种说不出的……可爱。他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对付碗里的食物,含糊地补充了一句,“还要。”
虎杖的心跳漏了一拍。刚才那个眼神……!他赶紧压下心里莫名的躁动,连忙说:“好、好!锅里还有很多!管够!”他起身又给天使盛了满满一碗,这次特意多放了他刚才似乎特别喜欢的萝卜和鱼豆腐。
第二碗,第三碗……虎杖自己那份才吃了一半,天使已经慢条斯理却坚定不移地干掉了三碗关东煮,并且眼神依旧亮晶晶地、带着无声的期待看向锅里。
“天、天使……你胃口真好。”虎杖惊叹,连忙把锅里剩下的都捞给他。他记得自己买了不少材料,本以为能吃两顿,结果一顿就见底了。但看着天使吃得满足——虽然脸上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神骗不了人,他觉得特别值。
最后,连汤都喝得差不多了,天使才放下碗筷,脸上似乎浮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餍足的红晕。他舔了舔嘴角,然后靠在椅背上,翅膀也舒展开一些,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吃饱了,很舒服,想睡觉”的气息,慵懒感比之前更甚。
“好吃。”他总结道,中肯的评价配上他那双还残留着满足光亮的眼睛,杀伤力十足。
虎杖觉得自己又被击中了。怎么能有人用这么平淡的语气和表情,做出这么可爱的反应!他收拾着碗筷,脸上一直带着傻笑。“你喜欢就好!明天我再做别的!我做饭还不错哦!”
天使又“嗯”了一声,眼皮开始有点打架。吃饱喝足,温暖的环境,让他那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似乎消耗得更快了。
虎杖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槽,打开水龙头准备清洗。哗哗的水声响起。
就在这时,他听到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慢吞吞的脚步声。他探头出去,看到天使正晃晃悠悠地、凭着虎杖之前随手一指的记忆朝着浴室的方向走去。
“天使?你要用浴室吗?”虎杖问。
“嗯。脏了。”天使头也不回,声音里困意更浓,还带着点对自己沾了灰尘的翅膀和衣服的嫌弃。他摸索着打开了浴室的门,走了进去,然后“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虎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还没告诉对方毛巾和沐浴用品放在哪里。他加快速度洗完碗,擦干手,走到浴室门前。里面已经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听起来像是在放浴缸的水。
“天使!”虎杖敲了敲门,“毛巾和沐浴露洗发水在架子上!蓝色的毛巾是新的,你可以用!”
水声停了片刻,里面传来闷闷的、带着水汽回音的声音:“哦。”
然后水声继续,还传来了衣物落地的细微声响。
虎杖站在门外,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浴室里,是一个长得超级好看天使在洗澡。这个认知让他耳朵尖有点发热。他甩甩头,试图把奇怪的画面赶出脑海。
对了,衣服!天使那身衣服确实脏了,而且有破损,得给他找换洗的。虎杖赶紧跑去自己房间,打开衣柜翻找。爷爷的房间虽然也有衣服,但都是老人款,肯定不合适。他自己的衣服……天使看起来比他矮一些,也更瘦削,骨架纤细。
虎杖找出一套自己初中时穿的、比较宽松的居家服,棉质的,柔软舒适。上衣是灰色的T恤,裤子是深蓝色的运动裤。想了想,他又拿出一条新内裤(未拆封的)。应该……可以吧?
他拿着衣服回到浴室门口。里面的水声已经变成了浸泡时那种轻柔的晃动声,还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舒服的叹息。看来是在泡澡了。
虎杖的脸又有点热。他清了清嗓子,敲敲门:“天使,衣服我拿来了。放在门口吗?”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水声哗啦一响,像是有人从浴缸里站了起来。接着,门锁“咔”一声轻响,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蒸腾的热气立刻涌出,带着沐浴露清爽的香味。一只湿漉漉的、白皙纤细的手臂伸了出来,手掌向上,手指还滴着水珠。“给我。”
虎杖下意识地把叠好的衣服放到那只手上。手指触碰到对方微湿冰凉的掌心,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心跳莫名加速。
手臂收了回去。但门并没有立刻关上。
虎杖正疑惑,就听到里面天使用那种平淡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没有擦翅膀的大毛巾吗?还有,上衣,有翅膀,不方便。”
“啊!对、对不起!我忘了!”虎杖这才想起那对巨大的羽翼,湿了之后更不好处理,而且有翅膀的话,普通上衣确实穿不了。他慌慌张张地跑回房间,又找出一条最大号的浴巾,然后看着手里的T恤,犹豫了一下,只把裤子和内裤拿过去,T恤留下了。
再次回到浴室门口,他敲了敲门:“浴巾!还有……上衣可能真的不方便,你先穿裤子吧?我、我再想办法……”
门又被拉开一些。这次,虎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顺着那条缝隙飘了进去。
水汽氤氲中,他看到了一个裹着白色浴巾的背影。浴巾只堪堪围在胸口以下,露出大片光滑白皙的背脊,肌肤因为热水的浸泡泛着淡淡的粉色,水珠顺着优美的脊线滑落,没入浴巾边缘。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对收拢着的、湿漉漉的纯白羽翼。羽毛紧贴着,不再蓬松,显得更加轮廓分明,水珠沿着羽毛尖端滴落,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橘红色的湿发贴在脖颈和脸颊边,几缕发梢还滴着水。
只是一个背影,却带着惊心动魄的、出水芙蓉般的美丽,混合着一种非人的圣洁与无意识的诱惑。
虎杖的脑子“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血液猛地冲上脸颊,耳朵,脖子,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他赶紧别开视线,手忙脚乱地把浴巾和裤子递过去,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天使似乎没察觉到他的窘迫,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接过东西,门又关上了。
虎杖站在门外,心脏狂跳,刚才看到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背脊的线条,湿漉漉的翅膀,滴水的发梢……还有,浴巾包裹下的身体轮廓,似乎……有点过于平坦,但又并非完全男性的骨骼感……
他正胡思乱想得满脸通红,浴室门再次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