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亦卿踏入凝香斋时,才发现这家店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
门脸看着寻常,内里却曲径通幽,一排排紫檀木架整齐排列,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满了各式香炉、锦囊、玉盒。
铺子里很安静,除了她之外,只有两三个客人在货架间缓步浏览。一位身着青衣的女子正背对着她,似乎在端详某排架子上的香囊。
赵亦卿没有多留意,径直走到最近的一排货架前。
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二三十种香盒,盒盖上贴着小签:“清心”“安神”“定魂”“养魄”“助眠”“驱魇”……每一种下面还细分出三五款不同配方的。她目光扫过去,认出几个药材名,更多的则是闻所未闻。
方才在门口想得简单,谢辅宣说这家店的安神香不错,她便来买。可真站到这琳琅满目的货架前,她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东西一无所知。
“清心”还是“安神”?“定魂”还是“驱魇”?有什么分别?
她自幼修剑,于丹药一道本就所知寥寥,更遑论这些香道之物。方才在店里转了一圈,拿起这个闻闻,放下;又拿起那个看看,还是放下。
柜台后的伙计见她进来,早已殷勤招呼过。只是赵亦卿自己说不清要什么,伙计推荐的几种,她又拿不准是否适合宗玥,最后只能摆摆手,说自己再瞧瞧。
正举棋不定间,身后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这位道友,我看你对这些安神药物似乎不太熟悉,需要帮忙吗?”
赵亦卿回过头,说话的正是方才那位青衣女子。此刻面对面站着,才看清她的模样。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五官清秀柔和,眉目间带着温婉气质,袖口和衣襟处绣着几片细小的药草纹样。
赵亦卿点点头,如实道:“多谢。确实不太懂。”
女子闻言,目光在架子上扫过,问道:“是为自己买,还是为旁人?”
“为旁人。”赵亦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近日……惊悸,睡不安稳。”
“惊悸之症,需以温养为主,不宜用过于清散的方子。”女子伸出手,从架子上取下两盒线香,又取了一只空置的香囊,一边挑选一边解释,“这家的安神香确实是天枢城数一数二的,但不同配方对应不同症候。惊悸多由心神不宁、魂不安舍而起,用这味归神香最合适。”
她说话间已将几根线香放入香囊,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许粉末状的东西,细细调入,最后将香囊口系紧,递到赵亦卿面前。
“这是现调的,比成品效果更好些。回去放在她枕边即可,睡前点上片刻,能助她安睡。”女子笑着道,“若睡得安稳了,惊悸自会渐消。”
赵亦卿接过香囊,入手轻软,却有淡淡的草木清香透,确实与方才那些成品不同。她抬眼看那女子,郑重道:“多谢。敢问道友如何称呼?”
女子正要答话,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啊——!”
一声尖锐的惊叫传来,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混杂着什么东西被撞翻的稀里哗啦。街上的行人纷纷惊呼避让,嘈杂声瞬间涌进原本安静的凝香斋。
赵亦卿眉头微蹙,下意识将香囊收入袖中,侧身望向门口。
一个身影踉跄着闯进店来。
那是个年轻的男修,看衣着打扮像某个小家族的子弟,此刻却全无修士该有的仪态,他双目赤红,瞳孔涣散,面上青筋暴起,嘴角挂着一丝涎水,整个人像失了神智一般,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撞翻了门口的货架,香盒滚落一地。
“滚开!都给我滚开!”
他嘶哑地吼叫着,声音尖锐刺耳,双手胡乱挥舞,掌心凝聚着紊乱的灵光,显然已经失控。
店里的伙计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那两三个客人更是惊叫着往里面躲。
男子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忽然朝最近的一个客人扑去。
赵亦卿身形一闪,侧身避过男子胡乱拍来的一掌,右手精准地扣住他手腕,顺势一拧,便将人制住,按倒在地。
男子拼命挣扎,口中发出嘶吼,却动弹不得。
“别动。”赵亦卿低声喝道,手下力道加重,那人吃痛,挣扎的幅度小了些,却仍在不停抽搐,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伙计这才回过神来,颤巍巍地跑过来,连声道谢。赵亦卿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这时,青衣女子走上前来。
她在男子身侧蹲下,伸出两指搭在他腕上,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瞳孔,最后凑近闻了闻他唇边的气息。
片刻后,她站起身,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吸食了某种成瘾之物。”她看向伙计,“而且分量不轻,已侵蚀神智,伤及根本。”
伙计脸色一变:“又是这个?!”
赵亦卿抬眼看他。
伙计已经慌了神,颤抖道:“这……这已经是半个月来的第三个了!前面两个也是这样,突然发疯,冲到街上乱打乱砸,最后都是被巡城司抬走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青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地上那仍在抽搐的男子,神色凝重。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队身着统一服饰的修士拨开围观的人群挤进来,是百业街的巡逻队。
为首那人扫了一眼店内情形,目光在赵亦卿和被制住的男子身上停留一瞬,快步上前。
“怎么回事?”
伙计连忙迎上去,语无伦次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巡逻队的人听罢,利落地将地上那男子押起来。那人仍在挣扎嘶吼,被两个修士一左一右架住,强行拖了出去。
“多谢二位出手。”巡逻队的小队长朝赵亦卿和青衣女子抱了抱拳,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见气度不凡,也没多问,带着人匆匆离去。
店门外的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还在继续。
伙计千恩万谢地过来道谢,又张罗着收拾被撞翻的货架。赵亦卿看着那男子被拖走的方向,若有所思。
“你方才的检查手法很是专业。”她转头看向青衣女子,“对药物也颇有研究?”
青衣女子正望着门外,闻言回过神来:“略知一二。方才那人……症状很不对劲。寻常致幻之物,不至如此暴烈。他体内灵力紊乱,气息污浊,像是某种能侵蚀根基的邪物。”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说道:“但愿巡城司能查清楚来历。”
赵亦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想起临行前沈云间说的话:水面看似平静,水下暗流却未必歇了。
果然如此。
“方才的安神香,多谢。”她看向青衣女子,柔声说道,“那香囊,确实很合适。”
青衣女子笑了笑,又恢复了那温婉的模样:“举手之劳,不必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