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的好!”陈丰年心中痛快不已:“帆叔,在天子脚下刺杀朝廷官员,该判什么罪?”
杨春帆眉宇微沉,似有心事:“段感君官居正三品,虽伤而未死,然辇毂之下犯法从重,按律该处以主犯绞刑。”
“但愿陛下能早日揪出主犯。”陈丰年抚掌称赞,“我朝律法严明,方能肃正风气,国泰民安。”
“自然。”杨春帆眸色更深重,思索良久道,“二郎,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有些话,帆叔本不该多言。”
陈丰年停了筷子,心头涌上不妙的预感,“您但说无妨。”
果真,杨春帆一针见血道:“既有妻室,何故跟旁人纠缠不清?”
陈丰年心头一震,没想到杨春帆精明至此,竟能看穿他曾跟人有过肌肤之亲。
当然,这一身斑驳红痕,但凡是个有经验的定然瞒不过。
见他眼神游离,杨春帆又道:“你的衣裳是我亲手换的,该瞧的不该瞧的,都瞧了个遍,休想糊弄了事。”
饶是陈丰年再不在意,床底之事放到明面上讲,不免有了几分羞窘,何况另一方还是小他五岁的弟弟,不消片刻,面色如常,耳根子全红了。
他清了清嗓子,坦白道:“我与小月已经和离了,没顾上跟您说,如今已是孤家寡人一个。至于那个旁人,您心中约莫有猜测,正是段感君。我进山不幸中药情迷,所行诸多出格之事,实属无奈之举。”
杨春帆猜测是一回事,听到真相又是一回事,袖中手指骤然收拢,牢牢握成拳。
“你对他可有爱慕之情?”
陈丰年脱口而出:“自然没有,我一直把他当弟弟看。”
杨春帆眸光闪动:“今后有什么打算?”
陈丰年右手盖在头顶,轻轻拍了两下,罕见的面露为难:“此事着实复杂,容我再想想。”
杨春帆眉头轻挑:“难得见你优柔寡断的一面。”
优柔寡断?
他不提陈丰年还未意识到,昨日的想法究竟有多违和。
以他原本的性子,绝不会困于过往,合该是快刀斩乱麻,彻底断了段感君的念想,各自过好各自的日子。
可他昨日竟想一直拖着,直到段感君自行放弃,此番改变,是年岁渐长,性子愈发平和,亦或是……舍不得?
莫非这两人只要做了出格的事,便有了无形的羁绊?
不……若是换做旁人,现在半截身子都该埋进黄土里了。
难不成除去兄弟之情,段感君在他心中,也有那么一点不同?
陈丰年拿捏不准,不好妄下论断,含糊地说:“我自然明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只是多年情分,总是狠不下心割舍。”
听他只言片语,杨春帆心里便有了数,深深叹了口气,不禁感叹缘分奇妙,过去陈丰年传授他的经验,他用上了,今日便要还回去。
他话题一转:“二郎,段感君此番遭人行刺,或许并不简单是一个人的手笔。”
陈丰年神色微变,问道:“此话怎讲?”
杨春帆站起身:“你未居庙堂,闻听不到风声。他回京不出两月,行事锋芒毕露,搅得朝中人心惶惶。京中勋贵笑颜相迎,喝穿了肚肠,劝不动他沾一口酒。”
他看向陈丰年:“于官,我敬重他的廉洁奉公,于私,我忧心你同他过从甚密,招致无妄灾祸。”
陈丰年自然了解段感君的心性。
他知段感君素来敬重圣贤之道,恪守君子本心,故而“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段感君这场来势汹汹的心病,正是私欲失控之后的愧疚作祟。他所学不死板,却更有底线。若非真情难以把持,他又怎肯背叛操守?
耳边段感君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对不住”,此刻化为钢针,一根根扎进陈丰年心中。
他眉头紧皱,心情久久难以平复,沉默半晌,忽然道:“他既做了圣上的利刃,可有保全脱身之策?”
杨春帆募地笑了。
陈丰年急道:“帆叔。”
杨春帆笑道:“你无需担心,他定然无事。”
陈丰年心湖尚未平稳,杨春帆猛地往里头掷了一块重石。
“还有件事,下次见了池殊,只要喊一声叔公,他便任你驱使了。”
“咳咳咳……咳咳……”
陈丰年剧烈咳嗽起来。
杨春帆眼含柔情:“你若对一个人有心,无需介怀他是谁,只管跟他好生过日子,这样就够了。”
陈丰年愣愣地看着他,脑中忽然浮现一个场景。
春猎那日,他跟段感君骑出没多远,碧色连天的芳草地上,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牵着马,仰头在说话,坐在马背上的是一个清瘦男人,笑得肩膀发颤。
他笑够了,便俯下身去,细碎的金光下,动情地吻上对方的唇。
陈丰年还未看个分明,段感君忽然调转马头,说他看见了一头幼鹿。
原来那日,他没有看走眼。
“我记住了。”
*
陈丰年睡了一天,骨头松散,念及脚上的伤,暂时下不去床,杨春帆出门去了许久,帐中分外清净。
他一个人百无聊赖,让人找了块木料,随手刻一个小玩意。
小玩意刚刻出雏形,帐门被人挑了开,扑进来一阵寒风。他以为是送饭的小厮,刚想说放下待会儿吃,就听见一道虚弱的嗓音。
“二哥。”
陈丰年手指一顿,扭头看去,段感君被两个小厮架着胳膊,艰难走了进来。
他腿脚不利索,每一步都走得很痛苦。面颊像被月光洗练过,覆上一层霜白,烛火跳动,映在那双憔悴疲惫的眸子里,显得支离破碎。
人很容易对柔弱美丽的事物生出强烈的保护欲,陈丰年也不例外。
他本来打定主意,问清自己的心意之后再正视段感君的感情,彼此都先冷静一段时间。
只可惜前一刻还在告诫自己不能心软的陈丰年,却在对方身形晃动时,身体比意念先行,扔了刻刀和木料,三步并作两步,将人打横抱到了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