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枝抽出嫩绿的细芽,月影下随风轻摇,别有一番意境。
乔微月关好窗子,将行李放置在桌上,今夜准备早点安寝,明日一早启程回清溪。
自那日起,乔忠静思三日,渐渐接受了二人和离的现实。当年是他领陈东入行,大意失察,间接导致了陈家的不幸,为此他心怀愧疚十八年。
乔微月的话不无道理,就因为他整日郁郁寡欢,为了减轻他心中的罪孽,夫人苦修祈福,女儿嫁做人妇,好好的一个家,竟让他险些给搅和离散。
乔忠今日去了陈宅一趟,待了大半日,回来之后,主动提出想回清溪,乔微月欣然同意。
她刚准备吹灭蜡烛,屋门忽然被扣响,不禁心生疑惑,夜已深沉,谁会来找她?
于是问了一句,“谁?”
“乔姑娘,我是段感君。”
“乔姑娘”这个称呼,让乔微月登时有了生分的感觉,他自称“段感君”,而非亲昵的“小狼”,更是暗自跟她划清了界限。
打开门之后,那种疏远的感觉更甚,乔微月抬眼看去,见段感君浅浅一笑,如同三月暖阳里未化的冰,和煦中隐隐透出冷冽。
他道,“乔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乔微月回神,“好。”
二人一前一后,去到大堂,点了一壶热茶,茶香袅袅,透过轻薄水雾,段感君眉眼低垂,面容更显柔和,如此乖顺温驯的相貌,混在茫茫人堆里,能被一眼挑出,此人定是最好相与的。
而坐他对面的乔微月,绝不会这样想,她平生头一次明白了那句“民不与官斗”的真谛。
她心里打着鼓,“段大人深夜拜访,想必是为了二哥吧。”
“正是。”段感君微微抬眼,桃花眸子里透出寒意,“乔姑娘觉得二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立身有才,行事有骨。”乔微月眉头紧皱,“百里挑一的良人。”
“可惜身子不行。”段感君笑道,“这五年,还是委屈姑娘了。”
这话极扎耳朵,但乔微月摸不准他的来意,不敢轻举妄动,那股子莫名的压迫感更重,她努力平复着心情,“谈不上委屈,我与他有言在先,五年为期,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段感君笑意更深,眼神更冷,“他耽误了姑娘,被抛下是应该的,怎么能有人忍受得了,长夜难眠,自己那年轻的丈夫,竟然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此番话着实惹恼了乔微月,她胸膛剧烈起伏,“这是我夫妻二人的私事,不劳段大人费心!”
“你不就是因为这点小事,伤了他的心么?”段感君挑衅地看向她,“你可敢否认?”
二人目光对撞,似要在空中擦出火星子。
乔微月盯着他良久,泛白的指尖放松,倏然笑了,原来他并非瞧不起陈丰年,甚至是来打抱不平的。
一个小她四岁的孩子,再怎样虚张声势,只要触到他心中那根刺,必定破绽百出。
她耸耸肩,用同样挑衅的眼神看回去,“一个男人而已,不想要便不要了,无需任何理由。”
段感君佯装的镇定果然松动,他双目微眯,“你竟敢这般看轻他!”
乔微月唇角微扬,“那又如何。”
段感君呼吸一顿,嘴唇颤动,“你跟他亲热五载,可知道,他的体质异于常人?”
谁跟你二哥亲热了?
乔微月突然想喊冤枉,她去哪里知道,一头雾水,“什么体质?”
段感君眉间隐隐压抑怒火,“他阳气素盛,极不畏寒,气机通畅,药力易散,你可知为何会如此?”
乔微月张了张嘴,“啊?”
段感君脸上表情堪称狰狞,“一个幼时失怙的人,寒无棉衣蔽体,伤缺药石疗身,如果身体不异于常人,不是冻死在某一个寒夜,便是伤重不治而亡。”
乔微月定定注视,见他眼圈发红,像是下一秒就要掉眼泪,心生不忍,咬咬唇,“哎呀,我没有看轻他,更没有嫌弃他,我也知道他品行坚韧,过得很是不容易,而且……他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乔姑娘。”段感君可怜兮兮的抬起眼,“你不心疼,自会有人把他放在心尖上疼。”
乔微月福至心灵,后知后觉的睁大眼,昔日猜疑卷土重来,“他当你是亲弟弟,你莫非是……”
“他当我是亲弟弟,我就要当他是亲哥哥么?”段感君扯了下嘴角,“是了,我就是断袖,你可知道,我有多么羡慕你?”
乔微月之前有所耳闻,如今真让她碰到,还是不免毛骨悚然,“你怎么能对他有这种想法?他若是知晓你的心思,定然觉得天要塌了。”
“用不着你管。”段感君撇过脸,像个幼稚的孩童,“我今日就是来告诉你,从今以后,他就是我的了,你莫要后悔。”
*
段感君从客栈出来,失魂落魄地上了马车,回到府邸门口,管家立马迎上来,给他披了一件大氅。
“天凉,大人还是要注意身子。”
“无妨。”
管家跟在他后头,“今日制衣司遣人来,说是您的新朝服做成了,想让您试一试,看看是否需要调整。”
段感君进府的脚步顿住,“快去取来。”
说罢他便等在门口,等小厮取来木盒,打开看了看,“备车,去陈宅。”
管家劝道,“大人,已过戌时,陈公子他们该睡了。”
“二哥近日事多,子时才会就寝,现在该不会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