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丰年许久没说话,再开口时嗓音沙哑,“让我跟你去吧,头儿,我能当他们三个人使。”
“我跟你说了不能去。”赵威海也动了怒,“想想你娘,万一有个差错,她受得住么?”
陈丰年陡然起身,“我回家收拾包袱,今日不来了。”
赵威海怒道,“陈丰年!”
“怎么?”陈丰年偏过头,“还想卸我一只胳膊?”
赵威海心里咯噔一声,无力地瘫坐在凳子上,桌子遭了无妄之灾,摆的茶盏叮当碰撞。
*
桃花巷子里,新宅子的纸窗像被虫咬过,密密麻麻破了许多小洞,趁今日晴朗无风,刘芳云索性全剥下来贴新的。
她将湿布覆在旧窗纸上,隔着朦胧的窗子,就见陈丰年推门进来,“二郎?”
陈丰年应了一声,“娘,明日我要跟头儿出去行镖,可能走得时间不短,他让我回来收拾东西。”
“这样。”刘芳云没多想,“清干净窗棂,咱们就回家。”
“不急。”陈丰年道,“剩下的先别撕了,我不在的日子,你们先带些东西搬过来,边洒扫边住,有老三在我还放心些。”
黄昏时分,陈丰年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他环视一圈,举着烛火去了床边,蹲身从床下拉出一口木箱。
那场暴雨之后,桃子七零八落摔了一地,陈丰年没了日日看守桃林的必要,便将杂物都归置在这口木箱中。
他当初刻的第一只木头小狗,段感君离开时捎走了,箱子里还散落不少半成品,陈丰年的手顿了顿,拿起了一只丑的不成样子的小狗。
他还能回忆起,果香弥漫的夏日里,段感君咬掉一大口桃肉,舔舔嘴唇,满眼期待地问,“二哥,你看我有木工雕刻的天赋么?”
他说,“试试就知道了。”
段感君两三口啃完桃子,将桃核丢到一边,额头上敷的湿帕子滑落,准确无误地落在手里,擦干净手上汁液,两只小手游鱼般钻进他掌心,“那我先跟你感受一下力道。”
陈丰年握紧他的手,一刀刀落下,没刻几下他直嚷嚷,“疼啊,二哥,硌得手好疼,我不学了。”
段感君缩回泛红的小手,还不死心,“我自己来。”
陈丰年无可奈何,把刻刀递给他,“小心别割到手。”
“我知道的。”
他笨拙的学着陈丰年的样子,刻了整整两个下午,终于成了如今不伦不类的模样。
此时,陈丰年的面皮浮上一抹笑意,自言自语道,“也不知京城此行,能否见上一面。”
陈治平散学回家,瞧见院子里堆了几口木箱,忙跑过来问陈丰年,“二哥,这是要搬家么?”
“嗯。”陈丰年将那只丑的小狗连同几块木料和工具收好,又把木箱推进去,“明日我有趟镖要走,你们提前搬去新宅。”
陈治平“啊”了一声,“这么仓促呀。”
“是有些仓促。小妹,我不在的时日里,这个家又要交给你了。”陈丰年笑了笑,“你上次做得很好,二哥信你这次也能胜任。”
说罢,他示意桌上的钱袋子,“当然,家里的钱也由你管。”
陈治平低头看了看荷包,又仰头看他,心里觉得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二哥,你要走多久呀?”
“这一趟是从京城辗转到江南。”陈丰年温和道,“路上顺不顺看天意了,所需时日我也说不准。”
“这么远啊,二哥,你一定一定要珍重,早日平安归来。”陈治平实在看不出端倪,安慰自己是多虑了,信心满满的保证,“家里就放心吧。”
“好。”陈丰年打发她,“快去收拾东西吧,吃完饭咱们就搬去新宅。”
“嗯。”
既然要搬走,除了莽龙要带走,家里的驴子和鸡又得处理,陈丰年打算都送给陈南养,去镇上买新的就好,落得干脆。
陈南已经能下地,听他说搬去镇上时微微吃了一惊,“这么快就搬走?”
陈丰年弯腰,从笼子里往外赶鸡,“我离了家,总惦记他们。”
陈南显然也想到九年前那件恶心事,“知人知面不知心,搬走也好,镇上清净。”
陈丰年沉默片刻,又道,“二叔,您得空的话,和婶婶多去陪陪我娘,她心里舒畅了,身子才好得快。”
“嫂子还用得上我们陪?”陈南笑道,“有你们三个承欢膝下,还有那俩娃娃整日闹着,我就眼瞅着,她这几个月气色一日比一日好。”
陈丰年垂下眼睛,怕再多说会露馅,木然回了句,“是啊,一切都越来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