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又掉下来,她把手指伸到浪花中,那只小螃蟹回家了。
她忽然想起曾经读过的书里说过,人一生中最早的,最深刻的记忆会对未来这个人的性格乃至整个人生都有着难以割舍的影响。
早期的深刻记忆吗?
四岁时,她曾短暂拥有过一串透明的蓝色手链。只是玻璃做的,但当时的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一晚,那手链忽然失踪了。
伊尔迷牵着她的手走过他们走过的路。蓝色玻璃碎了一地,被幽暗的月光照着,仿佛有生命的东西死去留下的残骸。
她捧着那堆碎玻璃哭着走到他面前。
他摸了摸她的头,说:“米路,如果你真的喜欢这它,就不应该戴在手上。应该锁进保险柜里,这样它就永远不会碎。”
想到这里,她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这跟她的性格有什么关系?跟她的人生又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消失的是伊尔迷,在这走马灯的却是她?
她枕着手臂,看着那白色的浪花如苏打汽水上的白沫出现、破碎。疲惫感也如同泡沫般浮了上来,把她缓缓淹没。
梦中,她又回到了海底。
她看到了伊尔迷,他安静地躺在那里。阳光照在海面的斑驳光影投在他脸上,影影绰绰。她朝着那里走去,伸手触碰到他的指尖,冰凉。她贴上他的手臂,没有回应。她把脸贴到他胸前,那里不再起伏了。
背后传来水被划开的声响,那只曾经在她梦里出现的红发人鱼正朝她游来。眼睛处那两个血窟窿渗出暗红色液体,在他身后透明飘带般飘着。
她挡在伊尔迷身前,可那条人鱼直接从她体内穿过。
它撕咬着,猩红在水中迅速蔓延开来。她亮出指甲去抓,手却穿过它的身体,怎样都触碰不到。她想喊,可所有声音都被大海吞噬、湮灭。
海水一下一下地涌动着,把她推得越来越远。她眼睁睁看着鱼群围住那具安静的身体,眼泪失控地流出来,在冰冷的海水中贴上脸颊上,温热得不真实。
海水的涌动划过她的肌肤,像是某种灵魂深处的波动。
这是大海的心跳吗?
她发疯般挥爪,抓水,抓那团扩散的红。她一遍遍用没有声音的嘴型喊。
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她猛地睁眼,大口喘息着。
月亮仍在天上,眼前还有一段白皙的脖颈,那上面已有道道抓痕,蓝色的血液渗出。
她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着萨莱修斯低垂的睫毛。
“为什么是你?”她的声音破碎得像被浪打散。她挣脱着从他怀中下来,海水漫上小腿。
萨莱修斯目光落在海面,金色的睫毛在蓝眼睛上像月光照亮的海,此刻在她看来却如此冰冷。
“看着我啊!”她抬手抹去眼泪,眼泪却越擦越多,“为什么是你?”
萨莱修斯终于抬眼,直视她:“你哥哥……”
她捂住自己的耳朵,崩溃大哭。
他伸手移开她的手,捧起她的脸让她不得不看着他:“你在乎的所有人,我都放走了。”
“你哥哥跳上了救生艇。为了活命,他把那一船的人都杀了。”萨莱修斯的声音很冷。
米尔榭整个人僵住了,她捂住胸口。
是吗……活着就好。
她笑了,边笑边后退到沙滩上,脚跟陷湿沙里,海水打湿裙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对他说:“萨莱修斯,杀死那些人的不是我哥。”她凝视着他的眼睛,“是你。”
她开始把自己能想象到的、最能刺痛他的话一句句抛出去。
“你对着我装的时候不觉得自己恶心吗?”
她觉得这声音简直不像自己发出的。
“你不怕晚上做梦他们来索命吗?”
“你……”
啪嗒,啪嗒,她看见几颗小珍珠掉在沙滩上,溅起带着砂砾的水,打到她脚踝上。
她愣了一下,闭了闭眼,抬手抹掉自己脸上的泪。侧头,她看见她的刀、她的小裙子们、还有伊尔迷给她买的高领毛衣正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块木板上。
“你……到底是为什么啊?”她捂住自己的脸,声音沙哑。
萨莱修斯朝她伸出手,一个比珍珠还小的黑色的方形物躺在他掌心。
她拿起端详,是一颗纳米定位追踪器。
“塞壬发怒了……我必须这么做。”萨莱修斯轻声道。
塞壬,是那个光环中的身影吗?
“这是在标本里发现的吗?”她问。
她明白这颗追踪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鱼标本的出现就是为了让它再次回归海洋。
“是,在胃里发现的。”萨莱修斯抬头,俊美的面容流露出一种堪称痛苦的神情。
“对不起。”他喃喃道,“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消失在海里,像那日一样,流星般转瞬即逝。
她低头触碰着掌心里那几颗珍珠,冰凉,没有温度。
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