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榭匆忙起身,双手扒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往外望去。海面一层层朝着邮轮涌来,仿佛这里是某种引着所有海水倒灌的漩涡。远方传来不知是风的呼啸还是大海深处的震鸣。
刹那间,叮当声在屋内响起。水晶吊顶剧烈晃动着,碎光在墙上像一屋子玻璃翅膀的虫在飞。她来不及穿鞋,赤脚冲出房门,客厅空无一人。
她推开伊尔迷的卧室门。
他不在……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来。
敲门声响起。打开后工作人员站在门口,脸上还保持着专业微笑,声音却在发抖:“揍敌客小姐,邮轮遇到未知极端气候,请到上层甲板避难。”
米尔榭目光只扫了她一眼,立刻侧头左右望向楼道,没有他的身影。
她随着人流往上走。脚下晃得人发晕。脚步声、叫喊声、工作人员的指令声像隔着层玻璃。
到了上层甲板,海风瞬间灌进衣领。她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冰山。海面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翻身一般起伏。甲板两侧的救生艇已经被放下来了,上层舱的游客正被安排着有序进入。有人在问“是不是演习。”,甚至有人还在拍照。
一种不安感忽然像烟花一样在她脑海中炸开。下一秒,一道冰柱从海面升起,水汽围绕在它周围盘旋,像是生长出来的一样,拔地而起。这道冰柱贯穿邮轮前端,海水涌入,压得船向前倾斜。
白色的小点漂浮在海里,定睛一看人们才发现那不是泡沫,而是被海水冲出来的人。
原本还在有序排队的人群瞬间恐慌起来,推挤着扑到救生艇前,争先恐后扒着船壁,顺着绳索往下挤。
米尔榭深吸一口气,那些叫喊声忽然变得很遥远,像被海水隔绝了,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开始逆着人流寻找。
伊尔迷去哪了?那个黏了她一整天的男人为什么偏偏在此刻不见了。
她扒开拥挤的人流,海风灌入口鼻,像小刀扎进肺里。耳鸣响起,她咽了咽口水,终于在远处的人群里看见了他。伊尔迷站在那里,黑发被风吹得凌乱。
“伊路哥,我在这里!”
她挤过人潮,朝他伸出一只手。
就在指尖快触碰到那道身影的瞬间,一道寒气逼人的冰柱从船体中央刺出。
她抬手挡住眼前飞来的冰渣,皮肤被划出血痕。
耳边传来撕裂的巨响,邮轮断裂成两半。翘起的后端沉沉下压,海水卷上来,一片墨蓝里像被倒入了红酒,血在船底迅速蔓延。
米尔榭再次抬眼,她看不见伊尔迷了。
船体两半分离被硬生生拉开一段距离。离得太远了,她连他在不在那一端都看不清,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他在另一边,他一定在。
拥挤的人群把她推倒。膝盖撞在甲板上疼得眼前发白,刚想起身,一只胳膊从背后把她一把捞起。她回头撞见一双纯黑的眼睛。
“库洛洛你放开我!”她挣扎大喊,声音被狂风撕裂,“我哥哥还在那边!”
库洛洛把她紧紧禁锢在怀里,声音依旧平稳:“米路,那半甲板没有救生艇。跟我走。”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一样浇下来。
“我不要!”她低头死死咬住他的胳膊,血腥味涌入口腔。
冰柱还在从海面生长,仿佛丛林拔地而起。海水飞溅到她脸上,连同滚烫的眼泪,又冰又热。
“米路,听话。”他从背后钳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到根本无法挣脱。
他贴在她耳旁低声补了一句,“他刚刚掉下去了。”
这一秒,世界的声音再次远去了,像一场灾难电影被按下静音键。她侧头愣愣的望着库洛洛的脸,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不……”她摇头,颤抖着求他:“求求你……求求你放开我。”
库洛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收紧了环着她的力度。他没意识到这是什么,只觉得“求求你”这句话让他有点不舒服。于是他抬手了。
手刀即将落下的瞬间,米尔榭发动了念能力穿进伊露维亚体内。她躲开飞溅而来的冰渣,像被风吹走的影子,跌跌撞撞飞到另一片甲板。
落地时冰冷的海水没上脚踝,她僵硬地迈步,转身环视。还是没有伊尔迷的身影。
呼吸变得困难,她忽然觉得某种脆弱的东西正在风中岌岌可危。
眼前的画面一帧帧闪过:两个白发花花的老人相拥着躺在甲板尽头;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孩子,丈夫拍着妻子的肩安慰。下一秒,涌起的浪如同巨兽般把妻子吞噬,丈夫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比海的呼啸还难听……
她握紧拳头,缓缓抬起头。
海平面的尽头,一道光环笼罩着,宛若即将升起的太阳。光辉之中,一道身影伫立着。他手持三叉戟,俯视着这场人间地狱,像神看蝼蚁相互践踏。
有人不自觉地停下,有人双腿发软跪在甲板上……人类面对自然时最古老的本能被唤醒,低头、缩小、祈求原谅……
而在那道光晕旁,那抹被她比喻成蓝钻的蓝抬手,曾经如此生动的那张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一道冰柱刺穿她身旁的甲板,海水倒灌,像潮水卷着白浪带走沙滩上的贝壳那样,这片甲板上什么也不剩了……
冰冷刺骨的水灌入口鼻,她挣扎着,坠入深渊。
风筝线断了。
再次睁眼时,高悬在天空的月亮映入眼帘。她怔了很久,才缓缓抬手,描摹着月亮的轮廓,月亮是多么美好的东西,人人都想摸到它。
她坐起身,用力扯开湿透黏在皮肤上的裙摆,咳出咸涩的海水,余留在身上的只剩火辣辣的刺痛。
面前是海,背后是一片幽绿,这是一座孤岛。
记忆断断续续闪过眼前。她逆着人流,伸手,快要触碰到他,然后一切被冰柱撕开。她找不到他,隔着人群、隔着风,再也找不到……
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滴落,砸在洁白的沙上黏成一座座小沙堡。
她试图去想,如果掉进海中,伊尔迷的念能维持多长时间体温。如果附近有食肉海洋动物该怎么办……
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着,胸口像被人捏碎了一样疼,她甚至不敢去想,仿佛只要触碰那块禁区,身体就会当场瓦解。
她蜷缩着,呜咽与海风交织,轻到她自己都听不清。
她忽然想起站在三叉戟身旁的那抹蓝,萨莱修斯,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她抓住手腕上那条鳞片手链,却怎样都扯不掉。她咬牙用力一拉,细线在手腕割出血痕,鳞片终于掉落。她捡起它,用尽全力把它掷入海中。如同落入水中的花火一样,它闪了一下,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忽然很想尖叫。可在这孤岛上就算尖叫又有谁能听见?
她背对着大海躺下,滚烫的眼泪滑过鼻梁,再流进另一只眼睛里。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裙摆,她把脸贴进潮湿的沙里。
一只小螃蟹正在月色下吐着沙子,它那么小,连躯体都是透明的,那个跳动的点清晰可见。
米尔榭忽然产生了一种想捏碎它的冲动。这么晶莹的身体,如此脆弱,像在大海面前的人一样……
她伸出手,小螃蟹爬上她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