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专业的角度来看,这俩人唱得一个赛一个难听,少数民族的唱跳天赋在她俩身上无法瞧出半分。
可那份肆意滋生的情感,如同难以斩断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他。
挨到三点,只有他还保持着清醒,张红度过了人生中最为满意的一个生日,也不执着于看什么流星,唱完就爬到床上睡了。
沙丘在夜幕下舒展成墨色的海浪,银河从苍穹深处决堤而下,在这无垠的静谧与辉煌下,喧嚣远去,只留有宇宙的轻叹。
起初,孙瑶还强撑着困意,努力追随着星轨,细数偶尔划过的流星。但一路向西,取道张掖、瓜州,堪称急行军的路程,还是有点让人吃不消,眼皮越发沉重。
头轻轻一偏,完全失去意识。
右肩微重,另一道呼吸徐徐扫过颈侧的皮肤,魏亭浑身僵住,隐秘的渴望被这无意的触碰全释放出来。
去抚摸、去品味。
压下纷乱的思绪,他只当自己是个木头桩子,尽职尽责地为她提供倚靠。
露营桌上,扎西的微信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亭哥,听说梅朵她们去酒泉了。
我也想去,但阿妈说追得太紧,女孩子也会很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亭哥,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
屏幕亮起又熄灭,击碎他的迷梦。
胸腔内的心脏跳得极快,熟悉的悸动再次笼罩了他,好在他已能坦然面对这种心绪。
右手一勾,将滑落坠地的羊毛披肩重新为她拢好,像在扎西家为她盖羊绒毯般,仔细掖紧边缘,确保夜风无法惊扰她的安眠。
“呼——”
从喉咙溢出声低叹,头顶满天繁星,身侧呼吸清浅,于他而言,既是幸福也是折磨。
——
“我先回去了,阿姨。”扎西关上车门,露出一口白牙笑着向央金拉姆挥手告别,“下次再给您送,七八月份的酥油比现在的品质还要好。”
央金拉姆的目光落在扎西身上,总会不自觉地软下三分,扎西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性子实诚,没什么坏心眼,她很喜欢。
梅朵要是能和扎西成就良缘……这念头在心中百转千回。她所求不多,只希望梅朵的一生,能系在这样熟悉根底、心里有秤的人身上。
“回去吧,孩子。”绿松石耳坠轻轻摇晃,叮嘱他:“路上开车小心。”
拐角阴影里,白色酷路泽油门刚刚催动,魏亭的车顺着导航就进了巷道。
扎西目光定住,手搭在方向盘上,如坠冰窖。
他僵坐在驾驶位,连呼吸都忘了,视线下压,死死盯着那人。
“当心头。”
从合作回来,张红负责开车,魏亭和孙瑶在后面补眠,看着下车还迷糊的人,他自然地护住孙瑶的头顶。
扎西牙关紧咬,那是追求者才会释放的信号。
震惊、失望、沮丧、恐慌的情绪一一闪过,最后只留下一片被摧毁后的荒芜。
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方向盘上的保暖盘套早已变形。
别冲动,扎西。
也许事情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这样劝慰着自己,趁着无人注意,酷路泽很快开走,就当给彼此留一个体面。
“阿妈!”
“央金阿姨!”张红嘴甜,每次喊人嘴巴跟抹了蜂蜜一样。
央金拉姆点点头上前,轻轻拥抱梅朵和张红,然后目光转向魏亭,耐心等待着梅朵为她介绍。
“阿妈,他叫魏亭,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央金拉姆手中的念珠轻顿,随即双手合十,颔首致礼:“你好。”
她的目光温和又包容,像初春融雪时的溪流,悄然浸润过眼前年轻人的周身。
他站在梅朵身边,眼含笑意,身形挺俊,衣着妥帖,一看就不是草原能孕育出的孩子。
年轻时,她去过长安街,见识过外滩不熄的灯火,城市的繁花似锦。那里的孩子像温棚里培育的名贵花卉,每一片花瓣都尽情舒展,却也自带隔膜,令人难以亲近。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魏亭率先挪开了眼。大概是觊觎别人家的珍宝,总有种理不直气不壮的感觉。
“阿妈,这是我给你挑的披肩。”孙瑶上半身探进车内,在零食与礼盒的缝隙里摸索了片刻,抽出一只白色纸袋,“红红给您买的李广杏干。”
车厢天门只开一半,里面堆得跟小山一样的袋子得以保持稳定。
央金拉姆耐心等着,阅历丰沛的眼睛半抬,目光如轻羽先掠过梅朵的脸,继而不着痕迹地落向了魏亭的手,他的手掌挡在车门和梅朵脑袋之间,手护得很稳。
她的目光停留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是眼底漾开一丝波纹。
“差点忘了,我给扎西妈妈买了一条盖毯,好不好看?”孙瑶将盖毯摊开,露出白玛酷爱的颜色,图案是莫高窟其中一窟的壁画。
“我记得名字很好听,可惜解说很快,我没听清。”在央金面边,她表露出小女儿姿态,歪着头问张红,“你听清没有?”
张红又是一个大大的哈欠,节假日出去玩什么的,太费人了,感觉身体被掏空。
她倚靠着车门,摇摇头:“那讲解员手电筒往那儿欻地一照,窟里乌漆嘛黑人又多,有个老登还一直扒拉我,给我耳麦都挤掉了。”
“三兔共耳莲花藻井。”魏亭开口。
“对对对!就是什么几只兔子很多耳朵。”张红一拍手,“他说的没错!”
央金拉姆打开门,彩色门头在日光下华丽非凡,看向魏亭:“孩子,进来喝杯热茶吧。”
魏亭刚准备答应,扎西来电话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该来的总要来。
这个念头划过,紧绷好几天的神经一松。择日不如撞日,索性今天把话说明,“我现在过来。”
挂断电话,他双手合十,对着央金拉姆躬身行了一礼,姿态郑重:“阿姨,朋友有急事等我,下次我再来专程拜访。”
央金拉姆心头了然,温声道:“去吧,孩子。期待我们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