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女孩被排除在继承权之外,嫁到夫家时无产无业的,能依靠地只有娘家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一切的弟兄,她当然盼着娘家好。”
掌心被张红的泪打湿地不成样子,孙瑶半倚着床柱,“所以才要改变,靠你,考我,靠更多的人……”
张红睡着了,被子底下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她点点张红的眉心,舒了口气:“没良心的家伙。”
今晚月色尤其的好,皎洁的光将室内照得很亮,孙瑶盯着一地的月光,想的却是东亚大部分家庭的爱就是这样,就像冬天在水里浸湿后的棉袄,脱下来冷,穿上也冷,简直让人没办法。
她低头看向呼呼大睡的人,想到阿妈在她考试成绩不理想后说的话:
“哭吧,哭完了记得去煨桑,桑烟升上天,日子就又是崭新的一页了。”
——
认清自己的心思后,魏亭躲在酒店两天没敢出门。自己什么时候中的招,居然喜欢上一个有夫之妇,哦,还有个娃!
扎西打了很多通电话,他心虚地一个也没敢接。
今天周三,又是工作日,出门应该碰不上熟人,他买了一顶当地人戴地遮阳帽,溜到孙瑶父亲店内想买些败火的药。
一进门,空气蓦然一静。
座椅上全是穿着半旧藏青色“曲巴”,腰系五彩邦典的老阿妈,穿着大同小异,年纪倒是各有不同。
一瞅见他,有个驼背老阿妈满脸笑,立马扭头和老姐妹说悄悄话。
多吉仁青戴着老花镜,正为病人配八味沉香散。最后一把余甘子配齐,他方抬头冲着来人说了句:“秋德莫。”
她爸爸似乎已经完全不认识他了,这不认人的毛病是祖传的?
来到碌曲近一月,魏亭多少知道这是问好的意思。
他脱帽表示感谢,打算让多吉仁青给他看看,听说他是这条街上有名的医生。
“魏亭?”
心尖像被热水烫了下,骤然缩紧,又在下一秒失控地狂跳。呼吸骤然乱了节奏,脑子里响起蜂鸣。
他甚至想不起来进店的目的,所有念头被本能的慌乱冲散,立定转身,欲夺门而逃。
孙瑶:“?”
“咳咳咳——咳咳——咳。”嗓子里干痒的厉害,哄好了张红,自己反而成了“伤员”,重感冒、发热,轮着来了一遍。
她实在顾不上那个奇怪的男人了,扭过头打算和曲珍她们闲聊。
指尖触到冰冷的帘子,身后响起压不住的咳嗽。
魏亭的腿便像生了根,再也挪不动了。他一脸懊恼,却在转身时调整好表情,若无其事地与人打招呼。
曲珍:“梅朵,这是你朋友?”
孙瑶眉心突突直跳,曲珍阿嬷兰(奶奶)一把年纪了还不正经。
“你身体也不舒服?”看着很健康啊。
“我来找你兑现支票。”
见她目露迷茫,魏亭顿时将见到她的那点忐忑抛下,“工地、请客。”他给出两个关键提示词,目光灼灼:“你不会忘了想赖账吧?”
孙瑶理直气壮地答道:“怎么可能忘了。”
好吧,忘了个精光。
“牦牛火锅吃吗?我知道有一家……”她姿态放松,后背靠着软垫,不过气色很差,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
“我只是提醒你……饭等你好了再吃也不迟……我还没丧心病狂到折腾病号。”
多吉仁青很少见梅朵聊这么开心,抓完药洗净手,给这位陌生却又帅气的客人斟上了一杯茶。
“谢谢阿……库。”舌头打结,他选择求助孙瑶:“你爸爸叫什么名字?”问完,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回她的手上。
指甲修剪地圆润整齐,十指修长,指尖透着淡粉,不和谐的是手背上那几处针眼,周围晕开青紫,看着有点触目惊心,令他对多吉仁青精湛的医术产生些许实质性的怀疑。
“多——吉——仁——青。”孙瑶怕他听不懂,将阿爸的名字音译后特地放慢了语速。
她看着脸上永远挂着宽厚笑意的阿爸,仔细为魏亭解释:“多吉是金刚,仁青是宝贝,上师给阿爸取名希望他如金刚般坚韧,也如珍宝般被岁月所珍爱。”
美好的祝愿似乎真的在平淡日子里慢慢成真。
魏亭不懂这些名字的寓意,但人情世故手拿把掐,立马附和:“好名字,这名字好,这名字一听就有文化、有内涵。”
孙瑶:……就多余解释。
本该买完败火药离开的人开始磨蹭,为了找个适当理由留下。他一会儿帮吊水的曲珍换药瓶,一会儿搀扶着年纪大的尼玛去卫生间。
存在感十足。
“小梅朵,这孩子很不错啊。”曲珍半阖着眼,恢复正经模样的她,眼中全是岁月赠予的智慧与沧桑,“像星星般闪耀。小梅朵,别错过了。”
她们每天跟着牛羊,走同一条路,雪落了又化,草黄了又青,牛羊送走一茬又一茬,看人的目光不会错的。
“阿嬷兰——”孙瑶苦着脸叫曲珍。
“你家小孩儿呢?”
长方形火炉旁,多吉仁青放在火炉上的水开始冒热气。魏亭手平搭在膝盖上,状似不经意提起。
孙瑶微微怔住,反应了一会儿,猜测道:“你说尕藏?上学啊。”
熨烫地一丝不苟的裤子被他揉出褶皱来,他追问:“孩子爸爸呢?”问出口时,他的视线已稳稳锁住她的眼睛。
“几年前出车祸死了。”雪下得太大了,尕藏的阿爸阿妈从兰州回来的路上,车翻下了护栏。
魏亭嚯地站起身,“你丈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