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在干什么?他不是来看病的吗?
静静又等待了十秒,魏亭突然从对方的眼睛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情绪,他就说……仔细品了品。
靠!他才不是智障。
愤愤地将手揣进兜里,左右张望,电视机在哪儿?藏东南老百姓不看电视,不上网的么?
他都不认识!上过春晚的!看来春晚的收视率也是越来越拉了。默默消化了自己名气不大的残酷事实,他暗戳戳偷瞄了这位没品的年轻阿妈好几眼。
“尕藏,很晚了,”孙瑶摸摸男孩小脸蛋,指着后面的房门,“快点回去睡觉。”
阿爸年轻时是当地知名的藏医,她跟着学了5年,后来阿爸开办了这家药店。如今他年纪大了,自己有空就会帮他看会儿店。
“你普通话说的挺好。”字正腔圆的,快比得上新闻联播了。
每到旅游旺季,上门买药的客人都会这么说。孙瑶站起身,好脾气笑笑:“我在内地上过大学。”
药店进门处摆放的有自助饮水机和纸杯,她如往常一般接水递上去,“喝点水润润。”
“谢谢。”
“你是不是高反了?”她瞧他额头上覆了一层薄汗,说话气力不足,面色也白,和之前游客高反症状差不多。
“不太清楚,”自己要是知道,他还用得着看医生。这人看着年轻,别是个学艺不精的庸医吧。
“头晕,吃了就吐,晚上睡觉胸口闷。”
他查过,症状的确能和高反对上号,但没道理去拉萨没高反,到海拔低那么多的地方出问题,搞笑呢这不。
“阿爸——”
孙瑶走到侧后门,叫醒熟睡中的多吉仁青。室内传来一阵窸窣动静,很快一位年过五十,戴着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半披着衣服走出来。
“你不是医生啊?”
孙瑶摇摇头,又坐回原来打盹的位置,“我可没说过我是医生。”证件她倒是考过,但比起医生,她更喜欢现在的驻村工作,每天过得都很踏实。
最近天气多变,多吉仁青腿疼得厉害,无奈只能让梅朵帮忙看着点铺子。她做事仔细,待人有礼,街坊邻居没有不喜欢她的,他和央金一直以梅朵为傲。
听到魏亭明显惊讶的一句话,怕他欺负自己的孩子,立马站出来维护道:“这是我的女儿,帮我看店的。”
魏亭哦了一声,端着水又坐了回去。
“最近吃过些什么?休息的好不好?”
……
孙瑶趁着阿爸和人说话的间隙,去看这位风雪夜的来客。
他长相十分出挑,在碌曲几十年,她还没见过长这个模样的,浓眉下眼眸深邃,高挺的鼻梁显得五官更加立体,此刻薄唇紧闭,透着一股冷峻。
“小伙子,来测个温度。”多吉仁青取出体温计,先猛甩几下,然后半眯着眼对着头顶的灯,看温度是否归零。
“阿爸,您歇着,我来帮他测,”下午腿还痛地不能走,现在好些又忘了。
“麻烦脱下衣服。”
魏亭一惊,这是正经药店吗,上来就要脱人衣服。
“我,我自己来。”他抬手夺过体温计,唯恐再慢上一秒,就会被人扒光。
左手捏着体温计,右手拽住拉链,平日里看似简单的动作突然卡住。
他不死心,继续上下滑动,企图蛮力拉开,指节用力到泛白。
就这破质量好意思收他两万块!投诉!回去他就要投诉!
“该死的……”这拉链和他较上劲了。
本就一脑门虚汗,胡乱折腾后,氧气似乎变稀薄了,他像一条缺氧的鱼微张着嘴,以求吸入更多的空气,撑起这越发混沌的脑袋。
孙瑶手支着下巴,盯着疑似脑子不好的客人,嘴角不受控制地上翘。
冷峻什么的,果然是错觉。
多吉仁青也没看明白小伙子的迷之操作,不过他眼睛虽花,仍瞧清了梅朵脸上的兴味。
无奈摇摇头,顾忌着小伙的脸面,特地用藏语道:“梅朵,米塔 玛瑞,阔拉罗恰记(别看热闹了,帮帮他)!”
“咔嚓——”拉锁彻底断了。
落下轻叩地砖的声音很小,魏亭却觉得这声响如同古钟般震地他发懵。
此刻他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在地底。
“我来吧,”孙瑶抽走他手中的体温计,温声解释:“万一水银破了不安全。”
毕竟尕藏和其他小孩经常到店里玩。
拉锁卡住的位置十分巧妙,留下呼吸口,但绝不允许他将左臂伸进去,放置一根水银体温计。
魏亭临到了还想挣扎:“能口腔测温不?”强风将门帘吹翻,一股冷气窜进屋。
孙瑶动作麻利地甩动体温计,收敛笑意,露出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当然可以,”紧接着道:“你不介意它测过肛温就好。”
魏亭:!
他目光震颤着去看她手中的体温计。
“梅朵,不要逗弄客人。”
多吉仁青扶额,梅朵不是爱逗人的性子,今天这是怎么了。视线落在体温计上,的确有一根测量过肛温,不过早换掉了啊。
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闭上眼,视死如归道:“来吧!”
孙瑶:倒也不必这么夸张。
左手指尖轻拽住他的领口,右手臂轻松地伸进去。她手臂纤细,一套动作下来完全没感受到难度。
“嘶——”
魏亭面色一变,炽热滚烫的肌肤,冰凉如水的手。
孙瑶左手改拽为扶,冷冷道:“把它夹好,”发热让他胸口起了薄汗,手不可避免的蹭上些,她强忍着不适,提醒他:“别掉了,八分钟后喊我看温度。”
她又坐回火炉边,门外大雪扑簌簌,没有要停的迹象,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是瞌睡虫的天堂。
魏亭半靠着座椅,很快昏睡过去。流言蜚语被薄薄一层门帘阻隔在外。
“别哭了,我帮你报警?”地下停车场,魏亭身前站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她哭得伤心。
他本来没打算理会,却被她抓住了手,等他瞧清了她肩膀的淤痕,终究软了心肠:“拿我衣服遮一下。”
“谢谢——你——是个好人。”
画面一转,依旧是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魏亭只能听见自己的怒吼,“你把话说清楚,有问题的是你老公,不是我,你说啊。”
女人嗓音温软,出口的话却黑白颠倒:“是他,是他引诱的我。”
陈殊的警告紧随其后:“这是娱乐圈,不是你家菜地。”
“不是我……我没有!”
“喂,醒醒。”
孙瑶伸出手指戳戳他的肩膀,梦到什么了,这么害怕。
一声轻唤,将他从噩梦的泥沼中拉出。
魏亭睁开眼惊魂不定,脑子里嘈杂的声响慢慢隐退,令他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只能一脸冷汗的怔愣着与她对视。
“你没事儿吧?”孙瑶递上一张纸巾,指指他的美人尖,“擦擦汗。”
一回生二回熟,等她再次将手伸进去取体温计,魏亭已经接受良好,最起码脸不红心不跳。
“阿爸,38度,有点烧。”
多吉仁青又仔细看过他的眼睛、舌苔,确定没多大问题,开了些退烧止吐的药。
“回去多喝水,这几天忌食生冷,把保暖弄好,没什么大事。”多吉仁青笑容淳朴,耐心叮嘱后,拧紧水杯,慢慢悠悠地被孙瑶搀扶回内室。
收银台上摆着两盒药,孙瑶按照多吉仁青的习惯,标注好服用事项。
“你不用写,我看得懂。”
魏亭站姿局促,瞥一眼盒身,发现字儿写得好,叫瘦什么来着?
对了,瘦金体!
执笔的手一顿,一日三次,还剩最后一捺。孙瑶瞧他一眼,想要说些什么又止住,不紧不慢将最后一捺写上。
半途而废,可不是她的习惯。
“我叫魏亭——”你叫什么?
“谢谢惠顾,35元。”
互换姓名的社交礼节,止步于冰冷的商业交易。
付了款提着药,他晕头转向出了药店。空气冷得刺骨,他兀自在店门口站了会儿,刚迈出一步又停下,转身去看身后悬挂的门牌——济民药店。
“怎么回事……?”
他捶捶脑袋,烧麻了?不然想着问已婚女人的名字干吗?
平复下心绪,他不再停留,一脚踩进雪地,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