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祁氏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得厉害,一个字也挤不出来。眼泪糊了满脸,脂粉被冲得一道一道的,狼狈得不像样。
老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脸色铁青。
“祁氏,你到底在做什么?那药是怎么回事?说!”
祁氏只是摇头,拼命地摇头。
“儿媳……儿媳不知道……儿媳什么都不知道……”
她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问急了就只顾着哭。
王氏站在一旁,眼珠子转了转,凑上前道:“母亲,三弟妹这副模样,怕是吓坏了。不如先让她回去歇着,明日再审?”
老夫人还没开口,陆怀瑾便淡淡道:
“二婶这话不妥。今夜的事,一桩接一桩,件件都透着蹊跷。若这会儿放三婶回去,回头出了什么事,谁来担这个责任?”
王氏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讪讪退到一边。
沈明玥站在陆怀瑾身侧,目光落在祁氏身上。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祁氏这副模样,不像是杀人凶手。杀人凶手不会蠢成这样。可她手里那瓶药,她偷偷摸摸去碰尸体,这些事又怎么解释?
她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极细微的破风声。
“嗖——”
沈明玥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经掠过眼前。
陆沉舟身形骤动,侧身一让,那枚飞镖贴着他的衣袖飞过,咚地一声钉在身后的廊柱上,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有刺客!”
沈清厉喝一声,几个差役立刻朝飞镖来的方向追去。
沈明玥的心猛地缩紧。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余光却瞥见又一抹寒光,这一枚,直冲她而来!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猛地撞过来,将她狠狠扑倒在地。
“砰!”
两人重重摔在了青石板上,沈明玥听见陆沉舟闷哼了一声。
然后,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脸上。
她猛地抬头,月光下,陆沉舟的右臂上,一枚飞镖深深扎入皮肉。露在外面的部分,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这飞镖里有毒。
来不及多想,沈明玥立刻起身,用力将他手臂上的衣服捞开,然后拿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银针。
“别动。”
沈明玥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稳,可手指却在微微发抖,心脏也跳动得厉害。
银针飞快的封住了陆沉舟右臂的几处大穴,能暂时防止毒液回流。
陆沉舟没有动,他半跪在她面前,任由她施针,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没事吧。”陆沉舟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听的一清二楚。
“没事,我去叫府医。”
沈明玥慌忙起身,周围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着了,几房夫人都脸色苍白,唯有陆怀瑾镇定自若的开始叫管家善后。
沈清的人去追刺客了,此时府里慌乱成一片,陆怀瑾便当机立断,拿出自己的令牌,遣人去军营里调了些武将,让他们好生护送各家亲眷回府,府内的护卫则留下看家。
不到片刻,府医便匆匆赶来,看了一眼伤口,脸色大变。
“这毒……快,抬进屋!老夫需要马上配药!”
他看见沈明玥和她手上的针包,连忙道:“少夫人,您方才施了针?那便请您也进来,告诉老夫封了哪些穴位!”
沈明玥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看向陆怀瑾。
陆怀瑾坐在轮椅上,正看着她。那目光温温的,带着一丝担忧,却没有半分犹豫。
“去吧。”
沈明玥点点头,跟着府医进了屋。
屋里点着好几盏灯,亮得有些刺眼。
陆沉舟被放在榻上,衣裳已经被解开,露出精壮的上身。右臂上那枚飞镖已经被取下,伤口周围泛着可怖的青紫色,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肉下蔓延。
府医一边配药,一边问沈明玥封了哪些穴位。
沈明玥一一答了,又上前看了看伤口。
“毒还没散开,封得及时。”府医松了口气,“少夫人好本事。”
陆沉舟闭着眼,眉头紧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可他一声不吭,连哼都没有哼一下。
府医细细把脉后,便退去了屏风后面,忙着配药,于是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明玥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谢谢。”
陆沉舟睁开眼,看沈明玥低着头悄声道谢,心里莫名的烦躁了起来。
“谢什么?”
陆沉舟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刺人的凉意。
“谢我替你挡镖?还是谢我没让你死在那儿?”
沈明玥皱起眉:“你……”
“我什么?”陆沉舟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沈明玥,你挺有本事的。让我大哥牵着手,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怎么,攀上高枝,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沈明玥的脸色沉了下来。
“陆沉舟,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他冷笑一声,“我看是你疯了。你以为这侯府是什么好地方?你以为我大哥护得住你?方才那两镖,要不是我……”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脸上浮现出了痛苦的神色,因为生气,刚刚还能抑制住的毒血,一下又往上移了一些。
疼痛感骤然来袭,疼得陆沉舟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可他咬着牙,硬是没让自己叫出来。
沈明玥见他这样,满肚子的气一下发不出来了。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些信里,阿舟写过,继母对他不好,常常故意责罚。他若叫喊,惩罚就会加重。所以他从小就学会了,把所有的疼,都往肚子里咽。